每每想到这一点,尹懿就舍不得沉沦了。

    他在令人厌烦的挣扎中熬过一夜,说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真的睡着,第二天早晨,他是被隔壁的琴声弄醒的。睁开眼发现天还没有亮全,微弱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不亮整间屋子,反倒制造出了一种灰扑扑的陈旧感。

    尹懿头疼得厉害,那种从心底生发出来的懈怠感让他不想行动,只是躺在长椅上,盯着泛青的墙面发呆。

    直到辨认出那试探性的琴声,究竟是属于哪一首曲子。

    尹懿起初还不敢相信,只道是自己听错了。因为缺少乐队的配合,加上演奏者显然还在摸索阶段,令乐曲整体上显得有些单薄和杂乱,但即使如此,当他凝神谛听,还是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那就是舒曼创作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前半部分。主旋律那标志性的四个音,仿佛在重复不停地轻唤着克拉拉的名字。

    江梦一反常态,把这旋律演绎得温柔而沉静,时常环绕在他曲风中的精巧华丽,此刻好像暂时掩盖住了锋芒,一种更坦诚的倾诉感占据了它的位置,因为在本该达成应和的部分没有管弦乐加入,这旋律反倒从情侣间缠绵的蜜语,变成了孤独的青年人思慕爱人的深沉自白,让人很难不心神荡漾。

    尹懿一骨碌从长椅上爬起来,朝门口走去。越是靠近那琴音,他就越感到紧张,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在说,江梦会弹这首曲子,一定是因为自己昨晚的那条信息,这个声音显得那样固执,以至于他一遍遍用理智去反驳、去否定,告诉自己那一定是巧合,却始终没有作用。

    在江梦的琴房门口,尹懿碰上了匆忙赶来的于知意。对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大概还因为上次江梦发情期的事情,对尹懿有些恐惧,这会儿见到尹懿,她本能地朝后躲了躲,旋即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太不尊重,脸上本就慌张的神色就更加无措了起来,颇为局促地向尹懿问候了句早。

    尹懿看了看她手里的咖啡,心底已然有了猜测,他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亲切一些,问于知意道:

    “江梦昨晚联系你了?”

    “联系了……”于知意道,“所以您知道梦梦定曲子的事情?”

    “定什么曲子?”尹懿虽然这样问,心里其实已然有了答案。

    或者说,在这一刻,他有一个出于私心十分期待的答案。

    刚刚于知意的神色已经有些挫败,现在听尹懿反问,显然也不知道江梦自作主张的事情,又不免重燃起了希望,于是赶忙道:

    “梦梦昨天半夜,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大曲子要选舒曼的a小调协奏曲。我是担心他的……时间来不及,一个月练一首协奏曲本来就很仓促,还要跟乐队的磨合,我跟叶子都觉得这太不现实了。”

    尹懿察觉到了于知意话里可疑的停顿,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选择了不去追问,也许心底其实是在害怕着些什么的。

    “知道了,”他打开江梦琴房的门,对于知意道,“进去吧。”

    深秋的清晨,江梦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休闲t恤,光着脚坐在钢琴前。琴谱摊开在谱架上,画满了标记。这是江梦的习惯,在正式开始视奏之前,他会先通篇研究谱子,把第一感的理解记录下来、标注重点乐段,尹懿扫了一眼谱面就知道,昨夜江梦大概是通宵读谱度过的。

    见到尹懿,江梦显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悄悄表露心意却被当事人发现了的那种别扭。他接过于知意带来的咖啡,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以此来缓解尴尬。尹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却有意不让他逃避,从江梦手里夺走那杯救命稻草般地咖啡,还顺道“不经意”地碰了碰江梦的手指。

    “慢点,”他若无其事地提醒,“空腹喝咖啡不利于身体健康。”

    江梦让他这坏心眼的撩拨惊了一下,紧张之下,视线短暂地与尹懿凝视着他的目光交错,险些就被那双眸漩涡般的深邃吸了进去,江梦赶忙转开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都快演出了,怎么还开小差弹别的呢?”尹懿俯身过去,隔着江梦翻看谱子。

    “巡演的时候,我准备用这个。”江梦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眼下都别无退路,只能乖乖回答。

    “傻吗,”尹懿失笑,声音里带着宠溺,“别人都是选拿手的去演出,你专门为了演出练一个新的?”

    江梦愣了愣,因诧异而有些语塞。他没料到尹懿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此之前,他预想之中,尹懿一定是明白这样选曲的意思的——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尹懿的回应了,如果就连它也传达不到,江梦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尹懿做什么。

    他有些挫败地看向尹懿,却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自己的心思这人其实是了然于胸的,不仅如此,江梦还隐隐察觉到,尽管嘴上质疑着,尹懿其实很为这样的安排而欣喜。

    莫名地,这让江梦产生出一股有恃无恐的感觉。

    “我没有拿手的曲子,”他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是破罐破摔地说道,“选什么都一样。”

    话音未落,就接收到了尹懿一言难尽的眼神,不过,他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继续道:

    “不过,要是把这首练起来,它肯定就会是我最拿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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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iano concerto in a minor, op. 54:i. allegro affettuoso*

    第38章 op.9 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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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知意在旁边欲言又止,趁着尹懿的目光放到琴谱上的时候,江梦暗暗朝她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说。

    尹懿拿过笔,在江梦标注的几处添改了一番,忽然问道:

    “那天的视频,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于知意被他问得吓了一跳,赶忙去看江梦,却见后者神色无虞,解释道:

    “我已经知道了。”

    说罢,江梦又指了指琴盖上放着的一张名片,道:

    “对了,如果这个人来问你要首场的独家发行权,你答应就行,跟叶子姐也说一声。”

    不等于知意动作,尹懿闻言已经抢先一步拿过名片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冲江梦扬扬这张小小的卡片,皱眉问道:

    “为这点事,你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我觉得挺划算的,”江梦淡定道,“不问他,我难道等着你主动告诉我吗?”

    尹懿一时语塞,心道江梦这个崽子最近胆是越来越肥了,跟自己对着干丝毫不在话下,甚至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过这却让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最近跟江梦相处的时候,尹懿甚至在恍惚之间,偶尔会觉得他们是回到了江梦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江梦还不像后来这样死气沉沉,他们两个好像总是心意相通,默契无人能比,却又总对彼此有莫名的胜负欲,他们在琴技上不相上下,都渴望成为享誉世界的演奏家。那时候,江梦的风格相比现在要更张扬些,让人想起万花筒里的世界,他手指底下流淌出的音符,就如同细碎的彩色晶体,毫无保留地闪烁着耀目的光芒。

    尹懿记得,江梦当时也会像眼下这样和自己抬杠,表面上一副随波逐流的样子,其实最最固执己见,这些年来,他把真正的自己越藏越深,如今唯一让尹懿觉得欣慰的就是,有些天然的、纯粹的东西,留存在江梦身上,无论被埋得多深,还好都没有改变。

    “梦梦那天的行程,理论上没有人会知道,因为发情期本来就是突发事件,”于知意犯难道,“我问过叶子,那天他谁也没告诉,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新家。”

    尹懿听了,求证似地看向江梦,后者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除此以外,这件事被发现的唯一途径,就只可能是有人提前蹲守……”

    于知意有些忐忑地把自己和黄叶这些天的推论说出来,心里却没什么底,毕竟,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她不是第一天做经理人,江梦也不是第一天活在公众的视线底下,规避被人窥探的风险已经几乎成了他们的一种本能,这种要紧的事情,并不会那么轻易会暴露出去的。

    “我之前住在你家的事情,除了乐团的人,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江梦忽然说。

    “对啊!这就是说,消息肯定是从乐团里泄露出去的!”于知意被他这句话点醒了,顺着分析道。

    然而尹懿的脸色却因此更加阴沉了。

    “我家的地址,只有乐团里的老人才知道。”他道。

    他这样一说,江梦和于知意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琴房里的氛围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

    “不应该啊,老成员都跟梦梦关系都不错,大家这么多年一起风风雨雨走过来,犯不着干这种事的……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人,通过旁门左道搞到消息?”

    旁门左道。

    江梦暗自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个人。

    “江梦,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尹懿道,“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

    于知意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的确,如果事关乐团的老成员,就算是她和黄叶,也很难撕破脸去调查,在整个乐团里,除了赞助人之外,也只有尹懿有这样的权威。

    江梦不应他的话,反而安抚式地伸手捏了捏尹懿的手腕,道:

    “现在巡演比较重要。”

    从江梦的神情中,尹懿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过去了的这件事,他已经不想再介怀,也不希望尹懿被它所困。

    尹懿压抑着心里的苦涩,冲江梦笑了笑:

    “嗯,先安心准备巡演,其他的再说吧。”

    其实这句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出来欺骗自己的。

    有一层心思,尹懿永远不会说给江梦听,但也永远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他始终认为,江梦其实是被那些媒体当成了攻击自己的工具,说到底,江梦遭遇这样的对待,都是被他所牵连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最后还是暂时地按下了。在那之后,江梦因为执意要选舒曼的协奏曲演奏,每天练琴的时间骤然增加到了十八九个小时,连觉都睡不够。他很少再去打扰尹懿,于是突然之间,分明只是一墙之隔的距离,他们却时常两三天都不会见上一面了。

    所有人都在天昏地暗的忙碌里度过了最后这一个月。在黄叶把所有巡演场次都安排妥当的那天,江梦已经累得头昏眼花,整个月来头一次主动请了假,说要回家补觉。

    冬天的寒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到了空气里,琴房的窗户,开始会在早晨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等太阳出来以后,又逐渐融化成水,一丝一丝地滑落到窗台上。

    黄叶走进琴房的时候,尹懿正把谱搁在一旁的高脚茶几上,随意地翻开一页,不过他显然无心去看,只顾盯着外面的霜花发呆。

    听见脚步声,尹懿回过神来,冲黄叶点了点头。

    “明天要彩排了。”黄叶也走到窗边,和尹懿并排站着,低头去看窗沿湿漉漉的石面。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整理好那折磨着自己的愧疚感,单独面对尹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抬不起头来。

    尹懿斜睨了她一眼,幽幽道:

    “你是来播撒焦虑的吗?”

    第39章 op.9 n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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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尹懿的语气里,听得出明显的戏谑意味,黄叶知道,这是表示他已经不再生自己的气了。

    “尹老师久经沙场,还担心彩排啊?”她打趣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快一些。

    “我是担心我自己吗?”尹懿好笑地反问,“江梦准备得怎么样了?”

    黄叶正暗自腹诽,这么关心干嘛不自己去问问对方,尹懿就仿佛会读心术了似的,难得严肃地说道:

    “江梦这个人,心思其实很重的,只是平时看上去拖拖沓沓,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种时候,我越显得在意结果,他就越是没办法放松,会影响他练琴的。”

    黄叶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尹懿不知道这些,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两个人相伴了一整段童年和少年时光,那些日子都不是白白度过的。

    “梦梦真的很厉害,”她道,“跟乐队合练了几次,刑芝说,到时候舞台上可以放心看他发挥了。”

    “这样就好。”

    尹懿点了点头,黄叶看到,他的唇边挂着暖融融的笑意,这是很少能在尹懿脸上看到的表情,是人只有在想着最珍贵的事物、最怜惜的人,在心最柔软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笑容。

    她想起来,以前网上有人说,尹懿其实长了一张“天使的脸庞”,当时看到这种描述,她还不以为意,心说这么一个气场强得骇人的alpha,怎么可能跟天使扯上半点关系,现在才明白,原来那只是因为,能让尹懿褪去性别加之于他的光环和距离、露出最本真的那个自我的人,除了江梦之外,也许再没有第二个了而已。

    这样的气氛也让黄叶放松了下来,她感到自己接下来准备和尹懿商量的事,也变得容易说出口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似的,然后道:

    “对了,资方那边说,廖媛媛这次不以乐团演奏的方式出场,要在你的巡演上单独安排两首曲目,你们两个人合奏,把她向观众们推介一下。”

    黄叶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尹懿的神色:他那昙花一现的笑意果然很快消散了,不过除了惯例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之外,也没有更多表示。黄叶松了口气,这个结果在她预想之中,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这么晚才说?”尹懿道,“就算是给她做钢伴,也未免太仓促了点?”

    “也不是钢伴……”黄叶有些窘迫地说道,“不过我和那帮老头们争取了一下,选曲上我们可以偏向新古典,不管怎么说,至少是相对好准备一些。”

    说着,她就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那里面分别装着打印好的几本单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