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一动不动地任他采撷,像是突然变成了全世界最温驯、最乖巧的omega,然而当尹懿真正俯下身去,试图在那张清俊的脸上,找到他期待中一些不一样的意乱情迷时,那上面暗淡而悲哀的神色,却像是倒刺一样,毫不留情地剜下了尹懿心头最软的肉。

    就像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刚才那种燃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渴,突然间就没那么鲜明了,怀里的江梦依然好看,依然让他爱得胸口酸痛,虽然近在咫尺,也依然足以让他朝思暮想,可是得不得到他,突然间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尹懿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双手的钳制,他把那个险些要咬破江梦腺体的攻势,幻化成一个蝶翼般轻盈的吻,落在江梦耳后最滚烫的那片地方,空气里,苦橙叶的味道温柔了许多。

    “为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中止,让江梦终于看向了尹懿——用一种质问的眼光,“还是说,其实我作为omega对你的吸引力,也仅仅到此为止?”

    “你在毁了你自己,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我不想当你的帮凶。”

    尹懿说着,却没有停止他的吻,这一次,他稍稍向上移了一点,用嘴唇轻碰江梦刚才蹭到自己手腕的那边耳垂,像是一个迟来的回应。

    “接受现实,你们不都想让我这样做吗?”江梦好笑地反问。

    尹懿听得出来,此刻江梦的灵魂就像散落一地的玻璃渣一样,破碎而又锋利,有着最脆弱的真实,却妄图吓退所有人。他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让江梦忽然之间变成这个样子,他很难过,也非常愤怒,但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冷静。

    他彻底放开了江梦,并且主动退开,与刚才的浓情蜜意相反,现在尹懿显得那样疏离,就连江梦都觉得有些不知怎么靠近了。这种陌生感一旦产生,来自alpha的信息素的压制就赤裸裸地显示了出来,江梦觉得头昏脑胀的,双腿也有些发软,但尹懿此刻显然没打算再上来抱他,他只好不露痕迹地撑靠在身后的墙上,不让自己太过狼狈。

    “我不知道你说的现实是什么,”尹懿说,“但刚刚你说的话没有错,如果仅仅是作为omega,你对我的吸引力仅止于此——如你所见,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克制地离开你,你并不是让我沉沦的omega。”

    江梦愣了愣。他刚才那样说,仅仅是赌气的挑衅,他从没有想过尹懿会坦然地承认。随之而来更大的苦涩在江梦心里泛滥起来,他苦笑着放弃了挣扎,这一刻,他只想任由自己的灵魂坠入黑暗。

    可是尹懿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到底是不是最佳契合的alpha和omega?还是说,我们只是恰好一起长大,才以为未来也会在一起?否则,从十八岁到现在,我们为什么总是可以那么轻易地离开彼此,为什么在没有对方的世界里,也能正常地生活下去——你不觉得吗,所有这些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我并不是非你不可,就像你也不是非我不可一样。”

    江梦颓然地让自己滑坐在了地上,也许是因为地板太冷,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温度都在一点点流失,现在听着尹懿这些话,他比昨天在医院更难过,比清醒地独自等待黎明更绝望。

    “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留在这里,还是跟你纠缠不休吗?”江梦听见尹懿这样问他,可他不想回答了,他本能地想逃避。

    于是房间里沉默下来,江梦垂着眼,目光空洞无神。

    尹懿好像也并没有期待江梦回答,他只是自己给自己下定了决心,就继续说:

    “因为从第一次,你和我一起站在舞台上,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你,我就知道,无论未来我们分化成什么样子,只有你会是我的灵魂伴侣。”

    江梦猛地抬起头,他脸上一片茫然,显然对这样的转折毫无心理准备。他这副模样看得尹懿更加心疼,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些难听的话,他是硬下了多少次狠心,才把它们挤出口的。

    可是脓疮不挑破,就永远没办法愈合,尹懿明白。

    他把江梦从地上拉起来,圈进自己的怀里,那怀抱没有alpha对omega的强制占有,是绝对平等,绝对独立的。

    “所以对我来说,唯一的真实就是,因为你是你,在你演奏的音乐里,有你最动人的、最让我着迷的灵魂,为了这个,即使我们不是最佳契合,即使我们一生没有爱、没有性,我也早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陪你走到生命的最后。”

    在尹懿看不到的地方,江梦早已经泪流满面,他把脸埋进尹懿的颈窝,从昨天开始环绕在他耳边的那些质疑、讥刺和不堪,现在好像都从他身体里抽离了,他觉得精疲力尽,却又一身轻松。

    原来尹懿的拥抱这样温暖,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江梦,你不可以就这样放弃。”他听到尹懿这样说,用哽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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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加更 晚上还有一章

    第45章 op.10 n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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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人生第一次,江梦有如此强烈的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二十几年走过来的路,每时每刻都是那么的恰如其分,都是那么的值得。

    前所未有地,一种柔软的安全感包裹住江梦,仿佛冬天盖上的鸭绒被一般,温暖而熨帖。江梦第一次发现,自己心底的委屈原来已经积压了那么多,平时他不断地提醒自己别去感受、别去在意,原来其实并没有让它们真的消失。

    江梦紧紧回拥尹懿,带着哭腔说道:

    “师哥,我真的好害怕……”

    他好像有很多话急于向尹懿倾诉,但说完这一句,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继续了。他焦虑而急促地喘息着,暗恨自己总是无法彻底地袒露心迹。

    尹懿安慰地拍抚江梦地后背,仿佛在用这难得的温柔提醒江梦不必着急。

    这拥抱持续了一阵,江梦在尹懿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那么强烈的情绪,却又不是日常那种彻底的淡漠,更像是真挚地分享一段经历。

    “那天在新家,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就是我……发情期那次。”江梦说。

    感觉到尹懿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忙加了一点力道,牢牢地固守着这个拥抱,这种安全感实在是太难得了,他不想这么快地失去,而且接下来要说出来的这些话,实在是超过了他个性的主动,某种程度上,江梦实在有些不好意思直面尹懿。

    好在他才一拒绝放手,尹懿立刻就明白了,他不再动作,任由江梦的手这样环着自己后背,偶尔,他的手指在自己背上划过,尹懿觉得自己脑海中立刻就能勾勒出他双手修长优雅的样子。

    “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成为你的恋人,但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恋人……”

    江梦尽可能地把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只希望能尽量准确地说出心里的感受,他知道自己的话听上去多少有些奇怪,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剖白心意,实在是他不够擅长,也不够熟悉的领域,更多时候,他还是更习惯独自品尝和化解那些情感,不论是好的或是不好的。

    好在尹懿总是很知道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候,沉默地等他说下去就好。

    因为知道尹懿在聆听,江梦渐渐放下了一些紧张。

    “但是你太好了,”他继续道,“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人能够超越你。曾经有无数次,我在后台看着你走上台去,看着你的演出,觉得自己像是在很卑微、很不起眼的阴影里,看着一束很亮很亮的光。我知道自己内心有多渴望贴近它,就算是飞蛾扑火也没关系,但我不愿意这样。”

    说着说着,江梦的眼泪又不自觉地下来了,他停了一停,试图掩盖鼻音,不想自己看上去那么软弱。紧接着,尹懿就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所以,你是想要等到,自己觉得和我相配的那一天,再来告诉我你的心意吗?”

    他语气柔柔的,暗含一种包容的意味,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江梦忽然就发现,借尹懿之口这样复述出来,自己的这些想法其实都很幼稚,也很虚无飘渺,更像是为了逃避而找来的,自欺欺人的理由。

    “看来,我骂你的话你倒是全都听进去了。”

    当江梦终于愿意结束这个拥抱的时候,尹懿拉开他,在他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的时候他就经常这样干,江梦犯了什么错,就拍一下头顶以示惩罚,不过现在这个行为多少有些变味了,带着点打情骂俏的意思在里面。

    江梦自己抬手在刚刚被拍的地方蹭了蹭,故意问尹懿道:

    “不是你三令五申,嘴皮子磨破了,让我一定要听进去的吗?”

    “那我夸你的时候,你怎么都不记得?”

    尹懿一边说,一边拉了他在琴凳上坐下——准确地说,是尹懿坐在琴凳上,而江梦被他拉到了自己的腿上。

    “你可能……夸得不明显。”江梦嘴角噙着笑意,没有意识到这场聊天,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打趣。

    “那我现在明显地夸一夸,”尹懿环抱着江梦地腰,两个人贴到了一块儿,“你从来就没有配不上我过,可能你自己不知道,在钢琴前的你,也一样是闪闪发光,所以你那些想法,完全都是错觉。”

    说到这里,江梦猛然想起昨天廖媛媛的话,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尹懿讲这件事,只好先试探性地问道:

    “在十七岁之前吗?”

    尹懿愣了一下,面露不解:

    “什么在十七岁之前?”

    “我是不是……只有在十七岁前,弹琴才弹得很好听?”

    听身后没有回应,江梦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忙折回头去看尹懿,却见他一脸无奈地凝视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

    “你好好数数,十七岁以前,你有几个作品能算代表作?”尹懿一面说,一面不自觉地露出了不堪回首的表情,“k448那场,要不是你砸琴砸那么重,我们不止拿第三名吧?还有拉三那场,你模仿霍洛维兹的痕迹那么明显,还那么自我陶醉,我都不好意思回忆第二次了。”

    江梦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果然,尹懿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挑起别人的刺来,就总是这副再令他熟悉不过的样子——有那么一点让人喜爱的讨厌。

    “那你说,我后来有什么时候弹得好?”

    这一句话,是江梦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问完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听都像是在讨表扬。

    “那就很多了,”尹懿煞有介事地回想了一下,很快道,“有一次,你去参加青年音乐家沙龙,还记得吗?”

    江梦点点头——那是乐团最难的几年,也许是痛苦的时光自带一种烙印功能,那几年分明是演出最零碎、最频繁的时候,但大大小小的场合,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尹懿的,江梦至今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弹完,你还带我去吃烧烤了。”江梦道。

    尹懿无奈之下,就着这姿势挠了挠江梦腰侧,惹得他耐不住痒痒直躲,却又躲不出尹懿的怀抱。

    “这是重点吗?”尹懿含笑质问。

    “不是不是,你继续说……”江梦回头看他,对上尹懿眼神的那一刻,他有些愣住了。

    那眼神里流露出真切而赤裸的爱意,但那份爱意比现实更悠远,好像是透过眼前这个江梦,传递到了许多年前。江梦看到那目光就明白,这一刻,陷在回忆里的尹懿,是真心爱着那时的江梦的。

    “那年我其实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尹懿说道。

    第46章 op.10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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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大概六年以前,尹懿二十二岁的时候。

    那一年,乐团的运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眼看着就要彻底破产解散。

    头年,乐团在演出的时候遭遇事故,架设在半空的舞台突然坍塌,他们有三个乐手在这场事故中丧命,受伤的更不在少数。乐团因为这件事,有大半年的时间无法运转,处于停滞不前的休养期。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部分,那场表演本来就是以“空中交响乐”作为卖点的,谁能料想,这却偏偏成了酿成灾难的起因,这以后,乐团被业界长久地诟病,甚至成了一个活靶子,被人拿来批判古典乐的商业化。乐手们抵制加入,声称是因为“质疑乐团对成员人身安全的保护能力”。

    大额的赔偿金本来就已经让乐团不堪重负,再加上迟迟接不到演出,资金链很快就断裂了。

    从出事的第二年开始,尹懿和江梦开始以个人演奏家的身份活动。当时,国内乐坛还不像现在这样成熟,尽管两人都已经算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青年演奏家,但因为带着乐团成员这层身份,这点名声其实并没帮到什么忙。

    乐团没出事的时候,尹懿和江梦尚且接不到什么外来的商演,因为主办和其他乐团都觉得他们在合约方面缺少自由度,事故之后,被乐团的名声拖累着,正经商演的机会就更加少得可怜了。

    所以那大半年里,尹懿和江梦起早贪黑,几乎没有能休息的时候。为了下午能赶场演出,两人往往凌晨就要开始练琴,准备一首曲子的时间有时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最长也只不过两三天,然而付出那么些精力,赶的场却都是些小型沙龙,或者给商场餐馆暖场之类的。

    他们持续着这种付出跟回报不成正比的生活,挣来为数不多的报酬,大半都填进了乐团这个无底洞里,有数不清的深夜和黎明,他们在便利店里随随便便对付过去一顿饭,有时干脆就不吃了。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完完全全就是大材小用,当时但凡愿意放弃乐团,解约出来,就不必过这种辛苦的生活。但尹懿不知哪来的执着,仿佛从没有考虑过这条路似的。

    他不走,江梦就更是不会去考虑别的可能性,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加一门心思地只想追随自己这师哥的脚步,期盼着有一天,能无愧于跟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江梦当时不知道,其实在这样度过四个多月之后,尹懿的左腕关节就已经开始发作腱鞘炎,最初只是练琴练得狠了,手腕会隐隐有些疼痛,后来,这种疼痛愈演愈烈,严重起来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使什么劲,稍稍一动,都能疼得整个手都不由自主发抖。

    尹懿私底下不定期地到医院去打封闭、抽积液,晚间短暂的几小时休息时间,手腕都需要敷着冰袋阵痛才能入睡,尽管如此,各种各样的演出他还是照跑,后来江梦撞见他涂药问起来的时候,尹懿也只说是一点点炎症,不太严重。

    腱鞘炎是乐手最普遍的职业病,人人都发作过那么几次,所以尹懿这样说的时候,江梦也就相信了,并没太放在心上。

    但在谁也不知道的内心最深处、在坚不可摧的外表之下,尹懿只觉得自己的生活,连同未来的整个人生都开始分崩离析了。

    腱鞘炎这种毛病,虽然说可以治愈,但是如果拖得久了,就算最后治好,也必然会影响到手指的灵活性。那一点点区别,也许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无伤大雅,但是对他们这些专业演奏者来说,上了舞台,每一次换指、每一个跳跃、每一分的轻重变化,都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差异。

    尹懿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去维持表面的沉稳,他让自己看上去井井有条地料理着一切,其实面对心灵深处的恐惧,就连自己也只能狼狈地逃避。一开始,他是真心希望乐团能活下去,所以拼尽全力去支撑,但是到了后来,他心里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精神上放弃了所有,消耗在那些没有意义的舞台上,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职业生涯看上去再长久一些而已。

    直到那天,他做完自己的那份活,风尘仆仆赶去看江梦演奏。

    那是一个冬夜,这个冬季很少下雪的城市,在这一天难得地下了雪,才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市区的街灯和树木,都已经覆上了亮晶晶的一层洁白,地面结了薄冰,市区里的每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