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变成更好的音乐家吗?”

    江梦偏头端详了他一阵,指尖放在他胸膛上,规律地敲击起来。这是胡桃夹子改编的双钢琴组曲中第一首的开头,虽然没有旋律,但这阵子总在练它,光凭那手指起落的节奏,尹懿就很快辨认出来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梦收回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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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罗伯特·穆齐尔《没有个性的人》

    第69章 op.15 n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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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梦说到做到,在谢幕场又呈现出了远胜过水准的演奏。

    他如同一只突然之间被解除了禁制、放出囚笼的灵鸟一样,扑扇着翅膀越飞越高。循着他飞翔的轨迹,无数星辰般的闪光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而越是向上、越是接近空气稀薄的地方,他好像反而能汲取到越多的能量,人们抬头看他,就会觉得,他挥动翅膀的样子总是那么轻灵优雅,没有一点勉强的痕迹,仿佛天生就应该去到那样的高度一般。

    尹懿在后台,看着江梦全程精妙的音乐处理、意料之外的情感抒发,让人根本无从猜测接下来还有多少的惊艳在等待着自己。

    如果说,包括首演在内的之前所有场次,是一回又一回平稳的远航,两岸的风景虽然同样美不胜收,却也多少都在想象之内的话,那么江梦今天彻底放开的演奏,在尹懿看来,则更像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烟火秀,谁也无法猜到,那些耀目的火花下一秒会在高贵纯净的黑色幕布上拼出怎样的画面。

    恰到好处的力度、精确到每一个三十二分音符、每一秒延音的感染力、饱满却自带柔光的情绪,谁也无法想象,钢琴前坐着的这个omega,才刚刚经历过一次令人精疲力竭的发情期,又从另一个城市匆匆赶回。上台前的那晚,他的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

    事实上,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人会去想这些,人们甚至再也无法用omega这个标签去定义江梦,他与音乐是一体的,他没有任何其他身份,只是用琴键编织一场盛大幻梦的音乐家。

    ——那是绝无仅有的幻梦。所有目睹它的人,都知道它没有任何可能出现第二次,可所有目睹它的人,却也没有一个不被这魅力所打动,渴望着它出现第二次。

    在这样令人目不暇接的探寻之中,江梦奏完a小调协奏曲的最后一个音。在那之后绵延不绝的掌声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从琴凳上站起来,却没有谢幕。

    乐队从后面安静地退出,刑芝离场之前,特意拍了拍江梦的肩,用目光传达自己的期待,江梦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心中一时良多的感慨。

    自从那天,在徐初的酒馆长谈之后,刑芝的话就一只萦绕在江梦的心头,有时反复去想,仿佛就更能理解用尽了全力去爱尹懿的自己,也更能理解用同样郑重的心情爱着自己的尹懿,也就对他们所置身的这个,并不算十分友善,却也没有那么糟糕的世界多了一些宽容。

    观众席的掌声渐渐停住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出现在舞台另一侧的第二架钢琴,预告着一件新的事即将发生。

    “这场巡演,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江梦环视着底下的观众们,开口道,“今年这是我从业的第六年,是我……第一次踩着小椅子爬上琴凳,开始弹琴的第二十二年。”

    说到这儿,底下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江梦自己也笑了笑。

    那年四岁,他与尹懿相识。当时七岁的小孩,在他眼中是那么的高大、成熟,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生物。

    “我一直是那种,喜欢设置一个目标来催促自己前进的人。很久以前,我给自己的目标是,登上乐坛的巅峰,因为我觉得这样,就能跟我心里爱慕的人并肩而立。”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朝着错的方向走了很远,结果我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勉强算是登上了巅峰。”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江梦转头看了看候场的尹懿,见他也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然后我才发现,就算登上自以为最高的巅峰,梦寐以求的人,也可能依然离自己有一个宇宙那么远。”说到这里,江梦顿了顿。

    底下鸦雀无声,都等着他说下去。

    江梦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概括自己的心迹,但是有一句话猛然跳进了他的脑海中。

    “和一个人相遇,比逼着自己到达一个目的地,困难太多了。”

    “我能概括出自己为了变成优秀的钢琴演奏家,付出过哪些努力,但一直到现在,我的那份爱慕已经得到了回应,我还是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和他一路走到现在的。”

    江梦朝后退开两步,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伴随着台下暗含惊喜的小声议论,尹懿走上台来,站在江梦的旁边,毫不避讳地牵起了江梦的手。

    “谢谢我的alpha,尹懿师哥,今天来给我助阵。”

    江梦说完,倾身上前轻轻与尹懿拥抱。

    他没有涂任何别的香水,在这样贴近的距离下,尹懿闻到,他腺体淡淡散出的焚香气息,已不似最初那样纯净。

    高洁如耶稣圣像下燃烧的柔软乳香,如今永远地混入了一股魅惑而又苦涩的苦橙气息,时时刻刻昭示着,这个神秘而卓越的钢琴家,是属于他尹懿的了。

    短暂的拥抱过后,两人各自坐到钢琴前。

    还像从前一样,两人落坐以后,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却极其默契地同时抬手,江梦的第一钢琴,在众人屏息的期待之中,轻盈却有力地在琴键上飞舞起来,带着一点进行曲式的昂扬,宛若无忧无虑起舞的精灵。

    到了第三小节,尹懿的第二钢琴在中音区完美融入,温柔得像风,将那精灵托举起来,又环绕在他的身边,与他共舞,那风似无形却又好像有形,并不彻底隐藏在精灵的身后,而是对话般地时隐时现、变化莫测。

    第一钢琴好像永远知道它接下去要朝着哪里发展,毫不费力地配合着它的节奏,一时之间,两架钢琴的声音仿佛彻底缠到了一块儿,分不出你我,在每一个抛接之中都透露着浓浓的爱恋的意味。

    尹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江梦,想起那天在床上,他在自己胸口演奏一样的旋律,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心底甜丝丝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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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nutcracker, op. 71a*

    第70章 op.15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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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结束,短暂的留白时间,能听到从观众席传来的低声惊叹。

    尹懿和江梦两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在他们的周围,舞台上仿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所有华丽的灯光、台下的人群,全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了,他们分享着一种默契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宁静,就连留白时情绪的延续,也都是完全一致的。

    紧跟着,更为硬朗而高昂的组曲第二首接踵而来,两个琴音仿佛在进行着一场不知疲倦的追逐,然而这追逐之中,却又暗暗含着相互承替的意味,在宏阔的图景之下,是针脚细密的丝线织就的联系。

    再之后,是梦呓般幽静的第三首、庆典般盛大而热闹的第四首、充满异域风情的第五首。

    短暂的两个小舞曲过场之后,第一钢琴敛去了刚才顽皮跳脱的气质,伴随着第二钢琴柔和的华尔兹三拍,顺利地进入整个组曲的最后一个选段——《花之舞》。

    这也是江梦最初想要和尹懿合奏这首曲子的原因,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总觉得这段旋律,每逢响起,都能让他想起自己与尹懿相识这二十几年点点滴滴的经历。

    两架钢琴的频率越来越贴近,仿佛一呼一吸之间,都沿着相同的轨迹。

    它们各自吟唱着自己旋律,那旋律偶尔并驾齐驱,偶尔却远远分开,然而无论在怎样的情形底下,始终有一股隐形的力量,把它们牢牢地牵在一起。

    于是,不管分道扬镳有多远,是隔着一个八度、两个八度,还是整个琴面的88个琴键,在安排好了的那一刻,他们终归会走回到一处,并且,就算那分离睽违无数程山水,相聚的他们,依旧能相缠如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江梦很少在演奏的时候感动流泪,但现在,他的的确确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湿润了。

    其实说到底,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坚定不移地去笃信某件事的人,到现在为止,他也只是比以前更多地学着提醒自己,向灵魂与世界敞开而已。

    这样的尝试,对于他而言,更像是在推一扇非常沉重的大门,虽然吃力,却总算得以窥见门内的一些光亮,不再像从前那样 ,凄苦而无趣地永远徘徊在外面。原来从一开始,尹懿和音乐,就是他生命最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廖媛媛以前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他的确需要拯救。

    现在,他得到了拯救。

    半个小时的附加演出仿佛转瞬即逝,像花之舞最后一段那不断推向巅峰的浪漫与极致的和谐那样,尹懿和江梦都在这一次演奏中感觉到了极致的畅快,对于他们而言,最后在对话的早已不仅仅是手指间流淌出的音符,更是两个经历了水乳交融、熟悉了彼此一切隐秘的灵魂的坦诚相对。

    这样淋漓尽致的演奏,即便在顶级音乐家的演奏生涯中也实在少有,以至于演奏结束之后,向来内敛的江梦,竟然在一片掌声之中主动上前拥抱了尹懿。

    尹懿笑着抚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附到江梦耳边说了一句:

    “我看到了,梦崽有变成更好的音乐家——是最好的音乐家。”

    江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尹懿这是在回应那天早晨,自己随口一说的“豪言壮语”。他立刻感到鼻子有些发酸,不是为这一路追逐音乐而来所受的委屈,甚至不是为此时此刻的兴奋,只是因为在尹懿的怀里,听见这世界上他最想听到的一句赞扬,江梦莫名就有了一种回到归属之地的感觉。

    观众都离场以后,乐团的众人还在后台吵吵闹闹没走。持续了两个多月的巡演,到这里算是结束,身上的任务骤然卸下,大家都有些漫无目的的闲散。过程中曾经计划过无数方案,诸如等结束了要去哪里嗨、要去吃哪一家的夜宵,或者要回家睡上一整天,现在大家只是精神放松地在化妆间聊天,也聊出一种流连忘返的状态来。

    江梦一下台就溜得没影了,找来黄叶和刑芝去密谋。

    不知道他跟她俩说了些什么,听完以后,刑芝露出跃跃欲试的笑意,黄叶的反应也差不多,不过兴奋之余,还不忘向江梦确认道:

    “你的腰没关系吧?别逞能啊。”

    江梦活动了一下,虽然旧患处的确有些隐隐作痛,但情况还挺乐观,只是一场演出下来寻常的疲劳而已。于是他冲黄叶点了点头,催促道:

    “我有数的,快去准备吧。”

    尹懿正跟李还、庄卓函他们聊得投入,就被突然窜出来的黄叶给拽走了,说是“有重要的行程要跟尹老师单独聊聊”。尹懿被她一路拽出后台,来到了观众席,坐下以后,黄叶却又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地傻笑。

    “你什么毛病啊?”尹懿莫名其妙道。

    “有一个特别活动,”黄叶神秘兮兮地卖着关子,一面还不忘打趣,“没想到堂堂尹老师也有今天。”

    尹懿听她这语气,只道是乐团的人又搞了什么整蛊游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却还是默许了。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有过,平时排练和演出,他强权铁腕,压得大家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大家也就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跟他像真正的朋友一样相处,尹懿其实很珍惜这样难得的时候。

    果然,乐队很快又都回到了舞台上,剧场里黑灯瞎火的,时不时就有人踢了凳子或者绊了脚,发出一阵轻声的骂骂咧咧,尹懿好笑地看着,竟然有些期待他们究竟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一阵混乱之后,乐团终于就位了,镁光灯骤然亮起来,尹懿惊讶地看到,江梦竟然也走上了舞台。灯光如昼,照着他清俊的脸庞,那上面飞扬着一抹难得一见的明朗笑意。

    台下只有黄叶和尹懿两个观众,但灯一打开,江梦还是一本正经地朝他们鞠了个躬,看乐团的众人一个个面色严肃,尹懿就隐约觉得,自己是猜错了。

    “到底什么情况?”看江梦坐到钢琴前,尹懿忍不住问道。

    “别急嘛,马上就知道了!”黄叶笑得一脸灿烂,隐隐还能从中看出一丝八卦的意味。

    这当口,江梦已经弹了起来。

    头两组半音下行的音阶,尹懿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曲子,等钢琴进入了第一主题,尹懿呼吸一滞,终于明白了现在这场面究竟是什么意思。

    江梦弹的这首曲子,是圣-桑为好友婚礼创作的随想圆舞曲,江梦安排这一场,专门把这首曲子弹给他听,里面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尹懿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黄叶,回应他的,却是黄叶一阵狂点头。

    尹懿倒吸了一口气,看向台上与乐队配合无间的江梦,脑子里一片空白,憋了半天,只蹦出来两个字:“卧,槽。”

    “没想到我们梦梦,连玩浪漫都那么在行。”

    “未免太在行了一点……”尹懿嘴上虽这样说着,目光却已无法从江梦的身上移开了。

    弦乐组柔和而庄重地衬托着钢琴那灵动的声音,如同一对在衣香鬓影中起舞的新人,江梦把那萌动的情愫,每一分都刻画得入木三分,令人陶醉。

    这是江梦弹得最小心也最放肆的一首曲子。小心在于,他试图在每一个轻重缓急的变化当中,诉说尽自己的爱意,而放肆在于,一想到正展开在自己与尹懿两个人面前的、新的人生图景,他就很难不感到万分憧憬。

    每一段音阶的末尾,江梦把手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双手本身仿佛已经是那对起舞的恋人。这首曲子比其他任何一个版本更柔情万种,尹懿还没来得及从他这石破天惊的行动里缓和过来,就又沉入了这绵延的爱意之中,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这首曲子并不很长,最终,盛大的婚礼舞会在一片轻盈撒落的音符里落幕。江梦放下手,坐在钢琴前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抑制住自己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脏,站到了舞台边。

    谁知还没开口说话,尹懿已经大步走上台来,拉住江梦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不是一个一触即放的走过场的吻,两人的唇舌很快交缠在了一起,周围的看客们甚至忘记起哄,而是发自内心地发出了诧异地低呼。

    江梦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好险没彻底忘了接下去的流程,他凭着仅存的一丝理智,在当场扒下尹懿的礼服外套之前,选择了把人推开。

    尹懿却根本不想再管别的,刚才那样无声的爱意已经涨满了他的心胸,现在除了亲吻,他想不出任何一句别的话能对江梦说:所有的语言,在现在都失去了意义、变得贫瘠,他只是无意识地一遍遍叫着江梦的名字,那样情真意切的呼唤烧着江梦的耳朵,让江梦一面觉得心旌摇荡,一面又害羞得不敢再听。

    他拍了拍尹懿的胳膊,嗓音有些滞涩地开口道:“我……我还有话要说……”

    看他神情认真得像是准备才艺展示的小朋友,尹懿心一软,纵容地轻轻用唇碰了碰他脸颊,道:

    “好啊,我听着。”

    江梦在心里暗念了无数遍失策。准备好的说辞,跟现在这样暧昧的氛围实在是太过于格格不入了,害他一个字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勉强定了定神,干脆破罐破摔地凭着本能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