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天气还残余着夏日的温度, 热闹的夜市中,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在嘈杂的人声中交织着一曲味蕾交响乐。

    穿着夏威夷风情衬衫和工装裤的历文完美融入进这样市井的环境中。

    坐在他身边的叶拙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 小心翼翼地避开历文递过来的烤串。

    “牛油边, 吃过吗?”历文不由分说地把串塞进叶拙手里, “嘎嘎好吃, 你试试。”

    路言意为了上镜,重油重盐的东西基本不吃, 叶拙陪着也不能吃。所以和历文在外游历的这些年, 叶拙吃了太多太多之前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历文看了看天色, 估测了个时间,问:“季隶铭怎么还没来?不会不想把酒给我喝吧?”

    叶拙看出他就惦记着酒,但是这个环境……估计季隶铭一辈子都不会涉足这种平头老百姓才来的地方吧。

    “我打个电话问问。”历文摸出自己的手机,却和那碎成蜘蛛网的屏幕面面相觑。

    叶拙:“我问吧。”

    季隶铭的电话接的很快。

    季隶铭:“我很快就到……只是导航显示我已经到了, 却一直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看来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实在是难倒他这位大人物了。

    叶拙找到他的时候,季隶铭就站在停靠在路旁的车边。

    叶拙:“这里地方太小, 导航也没那么精准……而且巷子太窄, 车也开不进来的。”

    街边有些许微风,带动叶拙额前碎发, 就像树上一片又一片的小叶子在风中飘荡, 自由自在又充满夏日的生机。

    季隶铭眼睛一晃,才想起来回答叶拙的话。

    “我没想到会是这里。”他锁了车,跟着叶拙走向藏在闹市中的烧烤摊。

    叶拙看到他手里那红酒礼盒, 想起历文马上会露出来的表情,忍俊不禁地说:“是不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季隶铭打量了一下“这种地方”, 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在一些影视作品里见过类似的地方,但是亲自来体会,这是头一次。

    可是他身上应该没有写着“没见过世面”的字,为什么大家都侧目看着他……?

    叶拙一语道破季隶铭的困惑,“你看我们都穿得什么,你再看看你……你像是来视察民情的。”

    季隶铭一身高档定制正装,从头到尾都光鲜亮丽。

    “你应该出现在靠东两千米的静安街,而不是这个小夜市。”

    叶拙脸上带着清清浅浅的笑容,转头的时候也没有收回笑意,弯着眼和季隶铭说:“委屈你了,厉老师从来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季隶铭哪里会有怨言。

    就算今天约在悬崖上,他也会爬着来见面。

    只是叶拙嘴里把他和“我们”划分成了两类人……

    历文自己已经喝了一瓶啤酒,看见叶拙带着人来,立刻起身去找他惦记的酒。

    “坐坐坐,都等你半天了。”

    季隶铭坐在那一方塑料小板凳上,长腿都无处安放。

    历文讪笑一声,而后发现了季隶铭的变化。

    “你这是……”

    叶拙跟着侧目,发现季隶铭在来的过程中脱下来熨帖的外套,也取下了领带。

    为了抵消白衬衫的正式,他还主动解开了几颗衣扣。

    历文打趣说:“季总今天走得什么风格,怎么像第一次下海的鸭子,还是刚才金融行业转行的那种。”

    叶拙试图忍住笑意,但还是在季隶铭和自己对视的时候笑了出来。

    “真是为难你了。”叶拙同情地说。

    一个从没吃过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却出现夜市里吃烧烤。

    但季隶铭却说:“没什么为难的,就像你说的,总得习惯。”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肯定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是我第一次来没有经验,我们下次再来,我就不这样穿了。”

    从“你”变成“我们”,带着季隶铭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但是叶拙丝毫没有察觉到。

    历文靠在叶拙耳边,在低声说些季隶铭听不见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坐在桌子的另外一个方向。

    季隶铭又成了那个排除在“我们”之外的人。

    不过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证明还有机会改变。

    历文上手去开季隶铭带来的酒,顺便招呼着人送酒杯来。

    看着两三个极薄的塑料杯叠成的杯子,季隶铭用确认的目光看向叶拙。

    历文抢先一步给季隶铭的杯子里倒上酒,“这里可没有什么开酒服务,咱们就自给自足。”

    季隶铭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转身,去了旁边的冰柜。

    叶拙眨了眨眼,发现季隶铭拿了一瓶可乐过来。

    叶拙:“厉老师,季隶铭是开车过来的,不能喝酒。”

    历文思索片刻,把装着酒的杯子挪到叶拙面前,“那你替他喝,我一个人喝多没劲。”

    叶拙正在措辞拒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走了酒杯,同时用一瓶可乐填充了叶拙面前的桌面。

    “你喝这个吧。”季隶铭说,“你酒精过敏。”

    历文在一边“啧啧啧”,“行行行,那你们都是多年感情了,我自己喝!一大把年纪连个喝酒的伴儿都没有。”

    季隶铭的目光沉沉,叶拙莫名就感觉温度变高了,不然为什么他的脸这么热?

    叶拙:“谢谢……这种小事情,没想到你还记得。”

    可乐瓶上还冒着凉丝丝的雾气,叶拙抬手拧开,却看见了包装上的代言人照片。

    路言意比以前看起来更加冷淡。

    整个人像一把收入剑鞘的利刃,隐忍着锋芒,但也难挡那股傲气。

    叶拙没有刻意了解过路言意现在怎样,只是路言意的照片和消息总是铺天盖地的,叶拙不想看见都难。

    “拧不开吗?我来。”季隶铭没有等叶拙说话,自己就拿过叶拙手里的杯子,“我给你倒。”

    季隶铭的掌心无意遮住了路言意那张脸,却阻断了叶拙因为看见而产生的心烦。

    “季总出手也太大方了。”历文喝出酒的品质,笑着说:“这么贵的酒,不会喝完就把我和叶子卖了吧?我上年纪了可卖不上价钱。”

    他在季隶铭来之前就喝了许多啤酒,现在已有五分醉,歪歪倒倒地一把搂住叶拙,“论年纪的话,叶子比我值钱多了,把他递给你。”

    叶拙微微低下头,“我也没什么值钱的。”

    这瓶酒的价钱,叶拙恐怕自己也负担不起。

    但季隶铭却说:“价值不是这样衡量的。爱者甘之如饴厌之者弃之如敝屣,有些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可能就是世人眼里的一片叶子。”

    可能是附近摊位的灯光过于明亮,让叶拙下意识地闪躲着和坐在光前的季隶铭对视。

    可就算不和他的眼睛对视,耳朵也还会听见他的声音。

    如此杂乱的环境里,季隶铭的声音也像是缓缓流淌的清水。

    历文喝得有些迷迷糊糊,“季总别给我上课了,这种场合不适合太正经,你应该喝点酒释放一下天性,你崩的太紧……”他自己又猛喝一大杯,“你和叶子都一样,要是把你两锁在一个屋里,你俩不会各坐一角直到天亮吧?”

    越想画面感越强。

    历文甚至已经想到他俩谁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打扰到对方的样子。

    “那你们都给我喝,来来来,一起。季隶铭你夜里就走了,干嘛还弄个车开,真是没必要。”

    但是两个小时之后,历文就知道季隶铭的准备多么合理。

    -

    叶拙把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历文扶上车。

    他们三个人只有历文一个人喝酒,他就一股脑地把酒全喝了。

    现在一直在骂陈松柏,路边人看历文都要绕着走,生怕自己被酒鬼缠上。

    历文一手勾住叶拙,一只脚卡在车门,不愿意坐好。

    “小叶子我和你说,一定要小心……男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像陈松柏那样的,不行!路言意那样的,更不行!!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陈松柏和路言意对打,他俩要是能打得都半死不活,那就更好了!”

    叶拙无奈地把他往车里送,半哄半骗地说:“你先上车,马上就能看到他俩对打了。”

    历文平时都很好,就是喝酒之后爱撒酒疯。

    “你再说话,陈松柏就来了。”

    叶拙说完,历文瞬间就老实了。

    季隶铭透过后视镜,看着历文一脸悲愤地忍着不说话,淡淡笑了起来。

    “你们去哪?我送你们。”

    叶拙说:“你找个好打车的地方把我们放下来吧,别吐在你车上。”

    “弄脏别人车上不是更麻烦?我送你们吧。”

    话都说话这个份上,叶拙也不能再推脱。

    “把我们送回展厅吧,有些公文忘记拿了。”

    说完还是要客客气气地加上一句:“谢谢。”

    季隶铭也同样礼貌地回:“不用谢。”

    然后就是一阵安静。

    叶拙忽然就想到历文说,如果他和季隶铭锁在一起,可能一晚上都不会说一句话。

    现在看来,历文的人醉了,但是大脑还没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