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与方才奔跑时的慌乱不同,此刻他和宋知舟两相正对,一坐一站在这片绿意里。

    于是,天地静止。

    所有的躁动不安,被轻柔保管进熟悉的柑橘香气里。

    过了好久,只听得上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还没来得及辨别那声音是不是自己幻听,身侧灌木丛下的空位便钻进了一个人。

    眼见那套笔挺的深灰套装现出褶皱,沾上灌木碎叶,袁冉居然生出某种奇异的不忍。

    沉默。

    “怎么能用石头砸人?”

    终是宋知舟先开了口,语气里疲累多过责备。

    “你不在房间。”

    这话说得不知起止,却是袁冉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他才懒得管褚衡痛不痛,有没有伤到,要不是褚衡,他早就体体面面闪亮登场,把人带回家了。

    但看着宋知舟略显严肃的审视,他寻思着还是得给个交代,“我本来就讨厌他,下次看到还砸。”

    宋知舟扶额,“你真是…真是……”

    叹息未落,终究还是被袁冉这荒唐至极的诡辩气笑了,“那我得提醒他离你远点。”

    见宋知舟终于不再严防死守,袁冉赶忙跟进,“为什么突然回来?”

    “突然?”宋知舟面露疑惑,“昨天不是和你说过了么?”

    “我是问真正的原因!”他牢牢盯住宋知舟,不想错过对方任何一个微表情。

    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宋知舟坦诚道:“凌晨先去机场接了褚衡,他要为我引荐一位褚家叔伯,那位叔伯对我父母的旧居感兴趣……”

    “等等,”袁冉表情变得僵硬,“还真是回家办事啊……”

    “骗你做什么?”宋知舟面露些许委屈,“从来都是你瞒着我做这做那。”

    袁冉不甘心,“那又为什么说不知道待几天?”

    “还有些手续要跑动,拿捏不好要费多少工夫。”

    “那你……”袁冉抓耳挠腮,“你走之前就不能和我说一声?”

    “说了。”宋知舟表情更委屈了,“你不是迷迷糊糊说知道了么?”

    “哦……”袁冉只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宋知舟靠近他,眉眼间疲累早已烟消云散,笑盈盈道:“以为我不辞而别,所以特地来找我?”

    袁冉绝对不可能回答这么丢脸的问题,双手一并发力把人往灌木丛外推,“慢走不送。”

    宋知舟被推得差点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似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正色道:“几点了?”

    袁冉从对方口袋里掏回自己手机,没好气道:“八点半,怎么说?”

    “倒还来得及。”

    宋知舟松了口气,安心道。

    “什么来得及?”

    话音未落,袁冉就觉颊边有一闪而过的温热触感。

    “早安吻。”

    宋知舟笑盈盈凝望袁冉。

    半跪着倾身,一点点没入包裹着雀跃情愫的小树荫。

    “很多很多早安吻。”

    第29章 心或身,一方先行

    宋知舟牵着袁冉往本家走,“我和褚衡说一声,先送你去公司。”

    “那小子……呃,褚衡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些产业要处理,要在国内待半年。”宋知舟轻轻捏了捏袁冉掌心,莞尔道:“我和他之间没什么。”

    “啧。”袁冉倏地抽开手,“你倒是敢。”

    “我要是敢呢。”宋知舟微笑一步步逼近他,“你会怎么做。”

    把人逼退到外墙,歪过头索吻。

    本以为势在必得,却被捂住脸推开。

    “干嘛呀……”他揉着鼻子抗议。

    “刚刚还没亲够么?!”袁冉抓狂。

    “这种事难道还要计数吗?你……”

    宋知舟还没申诉完,突觉领口一紧。

    几秒钟前还一脸嫌弃的人猛然贴上来,又凶又狠撬开了他的唇齿,几乎是急切地落下绵密亲吮。

    宋知舟还没来得及品出个中滋味,就听身后传来尴尬的咳嗽声。

    忙不迭推开了突然化身成亲吻狂魔的袁冉。

    “褚衡,你怎么出来了?”

    他转身,下意识把袁冉护在身后。

    褚衡看看他俩,又看看表,耸耸肩,“啊,我就是看这太阳快落山了怎么人还没回来。”

    他边说着边轻巧绕过宋知舟,向站在后方的袁冉伸出手,“好久不见。”

    袁冉臂膀微动,看似要与褚衡握手,却是在半路掉转方向,取下领口挂着的墨镜妥帖戴好。

    褚衡伸出的手悬在空气里,很是跌面,却没有发作,转头对宋知舟道:“六叔方才联系过我,咱们可以出发了。”

    “现在?”宋知舟微愣。

    “你去吧。”袁冉眸子隐在深色的镜片后,看不出喜怒,“我让何荻派车来接。”

    见宋知舟眉眼间还是放不下心,他倾身在对方耳边落下一吻,“早去早回。”

    再次被迫成为观众的褚衡,脸上表情有转瞬即逝的微妙。

    目送二人离开,袁冉大大咧咧进了宋家。

    刘管家见到袁冉进来有些惊讶。

    “袁少爷,快请进!”他向着大厅方向引路。

    袁冉伫立片刻,突然问:“宋知舟房间在哪儿?”

    刘管家微微一愣。

    袁冉上次来,别说和宋知舟见面,就连门都是不愿进的,这次来居然提出要参观卧房。

    短暂的愣神过后便是由衷的喜悦,刘管家忙不迭往前走,“您这边请!”

    宋知舟的房间在三楼,内里陈设意外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靠窗的书架和在钤园的房间一样,堆放了密密麻麻的各式书籍,最上方罗列着整排大小各异的相框。

    放在最中间的相框尺幅最大。

    画面上,年轻的谢韵抱着不过两三岁的宋知舟坐在一片盛开的玫瑰花海里,两人没看镜头,而是欢笑着对视。

    “这是少爷三周岁生日时拍的照片。”刘管家目光慈爱,“在夫人最爱的庄园里。”

    袁冉蓦地回身,发现那小老头还站在门口。

    他没打算赶人,指着照片里盛开的玫瑰,“你是说玫瑰庄园?”

    刘管家常驻本宅,这几年见的人少了,难得来了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袁冉,也觉得亲切,话不自觉多起来。

    “正是,那儿是少爷从小长大的庄园,只可惜马上便要……”

    “要……?”袁冉挑眉,等着对方说下去。

    刘管家自知失言,欠了欠身,“哎呀,您看我,只顾着自己说,连杯茶都没给您上。”

    说罢,匆匆转身往楼下去了。

    “要什么?倒是说完啊……”

    袁冉皱眉望着那个显得分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打算追上去。

    继续看那排照片。

    里头大部分是和谢韵的合照,也有一些是宋知舟自己的单人照片。

    从牙牙学语的幼童,到两人初见时十七八岁的模样,各个年龄段都有。

    高中之后……之后的照片就没有了。

    仿佛值得纪念的岁月,都停滞在了谢韵去世的那一天。

    袁冉轻轻拂过照片上笑得灿烂的少年脸庞,心下有莫名怅然。

    却又很快将这种惆怅压下。

    “我又有什么资格怜悯。”他想,“半斤八两罢了。”

    半晌,司机给他来了电话。

    放下手机,准备离开前,他最后一次看了眼那排照片。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说起来,怎么一张宋父的照片都没看到?

    宋骁他……

    袁冉努力回想,他刑期还有几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