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眼疼,是心疼。颜缘垂下眼皮,更正自己的想法。

    ——你就是心疼他,就是依恋他,就是舍不得他,哪怕伤得快死了,怄得快死了,也要吊着这口气。

    承认吧,这份复杂难言的情愫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深入骨髓,就算十余年来被抑制到潜意识深处,在梦境中却没法不全面爆发。

    可是啊,可是啊,她为自己营造的虚幻世界再美好,也抵不住这残酷世界埋藏至极的一点放心不下。

    梦中,钟宸对她的拷问,字字句句扎在她心里最隐秘的、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认识到这一点,离她的梦醒时刻也就不远了吧?即使,即使没有后来的那些事儿……

    梦境中的十几年,醒来后的十几分钟,足够她认清这点事实,再也没有一叶障目。

    她凝目看着钟宸。

    钟宸抬手轻轻抱住她,极轻极轻,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玻璃娃娃:“颜缘,你醒了,你醒了,真好……”他瘪了瘪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颜缘没有力气,任由他抱着,下巴软软搁在他肩头,嘴唇擦过他的脖子。

    她喉头一动,极细弱地喊了一声:“钟宸。”

    声音其实挺模糊,但钟宸还是听清楚了。

    不是十多年从不改口的“老大”,而是“钟宸”。她对他的称呼变了!

    钟宸立刻松开颜缘,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

    却见颜缘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眼睛眨了眨。

    脚步声快速bi近,身后的王小川冲上来一把排开他,熊抱住颜缘:“颜缘,我想死你了!”

    钟宸的怀抱立刻空了。

    王小川你还我老婆!

    钟宸正要咆哮,手指忽然感觉到什么。他低下头,看到颜缘下落的左手正巧落在他左手背上,慢慢的下滑,捏住了他的无名指。

    她指尖力气微弱,却坚定地捏着他的手指不放。

    两人的无名指上,结婚对戒jiāo相辉映,粉色的公主方钻石闪耀着熠熠光芒。

    他立刻抬头去看她,心头紧张得似乎下一秒就要骤停。

    颜缘看了戒指一阵,便垂下眼皮,松开手指,好像很认真在听王小川语无伦次表达激动心情。但她的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就像院子里的梅花,一点点红,一点点绽,直到满树chun天。

    钟宸对她害羞的模样并不陌生。不知怎地,刹那间,他读懂了她的心思。

    他很没出息地,傻了。

    三个月后,高桥镇栖霞村,草绿莺huáng,chun暖花开,空气中都是桃李和菜花的香气。

    钟宸从竹林中钻出来,裤脚沾了几点泥点。一手提着篮子,篮子里躺着几根剥得gāngān净净、肥大雪白的细嫩竹笋,发出阵阵清香。

    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住颜缘:“缘缘,这笋好吧?嘿,几年没吃过chun笋了,闻着就鲜甜。晚上你想怎么吃?鲜笋煨ji汤?竹笋炒肉丝?还是凉拌成三鲜笋丝?”

    颜缘双手抱住他的臂膀,支撑着身体慢慢往前走:“都想吃。”

    钟宸歪歪头,用自己脑袋碰了一下颜缘脑袋:“贪心。”

    颜缘抿唇一笑。

    她贪心吗?只贪恋这一人罢了。

    可这人,不就是她的全世界?

    第170章 番外两则

    番外一:

    醒来一周后,颜缘和钟宸来到立心墓前。

    她坐在轮椅上,打开膝盖上的蛋糕,一一点上蜡烛。钟宸帮她将蜜辣ji翅、鲜椒牛肉、青豆虾仁等等盛在盘子里,端出来一一摆好。

    “立心,妈妈和钟伯伯来看你了,钟伯伯还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对不起,让你等妈妈这么久。”

    钟宸静静退到一旁。

    “妈妈已经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纵然这样,妈妈也盼着能有来生。因为你说过,来生还要做我的儿子,还要个疼你的姐姐。”

    “悄悄告诉你,你是妈妈最爱的人,钟伯伯也比不过。”

    “立心,妈妈和钟伯伯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很高兴?你放心,妈妈已经走出来了,往后的日子,妈妈会努力过得好好的,不让你担心。”

    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离开时,颜缘对钟宸说:“找人重新立碑吧。从今后,他叫颜立心。”

    她目光坚定:“姓胡的这笔仇,我要亲自向他讨回来!”

    钟宸沉默了一下:“胡志骁死了。”

    颜缘蓦地回头:“你……”

    钟宸顿了顿:“不是我杀的。我起过这念头,被王小川劝住了。或许,这就是你梦见我碾死胡志骁的原因吧。事实上,后来我们都巴不得他活得越久越好。”

    颜缘面露疑惑。

    钟宸三言两语说出事情经过。

    当初颜缘母子车祸,胡志骁犹被妻子拦在家里,直到街上jiāo通中断,人、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才出来看到现场。他冲上街头又哭又笑,当场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