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点的深夜,周遭商铺漆黑一片。

    这个停车场最前方是一片建筑工地,钢筋混凝土拼凑起来的黑漆漆的大楼残破不整,如张着血盆大口的野shou。

    几辆大吊车一如这无边黑夜,都睡成了一片死寂。

    “以后,我会给你机会让你走,”林榣平静地说,“你也不应该待在我们身边。”

    她应该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孩儿,和大部分人一样,享受正常的人生。

    她本来,是有这个机会的。

    十年前,突然失踪,那就是她的机会。

    也是那十年,没让她变成了她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现在你别添乱,”林榣最后说,走过来,突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拉着她,就向那个小宾馆的方位走去,“进去了,跟他们说你是我妹妹。”

    她……不是吗?

    “姐姐——”

    晚晚跟着走出两步,突然提高嗓门儿叫了林榣一声。

    林榣一顿。

    少女的声音清冽动人,沁人心脾,如雨滴击在细瓷上。

    她心底的什么东西,好像在那一刻不堪一破地,碎了。

    林榣一直拉着她。

    始终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的,刚才还死死地捏着她怕她跑了一样的力道,缓缓地松了,晚晚的手腕儿也得以舒缓。

    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林榣的变化,突然一反手,就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林榣错愕的目光飘过来时,她便一扬脸,不知哪来的勇气,又故作乖巧,实际态度很qiáng硬地叫了一声:

    “姐姐。”

    “……”林榣皱紧了眉。

    “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她这无赖的样子,还真有点儿像沈知昼了。

    林榣静静地看着她。

    握住她手的那只小手,把她的手慢慢地熨热了。

    渐渐地,驱散了雨天的凉意,也让她慢慢地,有了正常人的体温和知觉。

    那是人的体温。

    而不是,她平素只知道握枪、杀人时,只跟冰冷的枪柄和扳机打jiāo道时,感受到的独属于金属的寒冷。

    晚晚也很诧异林榣的变化,她最开始不过是想试探林榣。她知道,林榣不会杀她的。

    就算她刚才跑了,她也不会动手。

    因为她说了,她是她妹妹。

    “你要想杀我早就杀了吧?车上车下,有那么多机会。”

    ——沈知昼如果是坏人,要杀她也早就杀了。

    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保护她,不仅不让她再喊他哥哥,今晚还让林榣带她走?

    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她心里的那杆秤,在这一刻,突然不再摇摆不定。

    林榣扬了扬眉,沉声说:“林栀,我警告你——”

    “——你警告我,”晚晚不卑不亢地接过林榣的话,定定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她有了莫大的勇气,死死捏住了林榣的手,扬起她们拉在一起的手,“那么请先放开我的手。”

    林榣满眼不可置信。

    晚晚抿着唇,笑得娇俏,还颇有点儿小无赖:“你看呢,你握得,比我还紧呢,姐姐。”

    “……”

    林榣浅浅地阖眸,别开头。

    伶牙俐齿,简直跟沈知昼一模一样。

    真是令人讨厌。

    他们肯定早就认识了吧。

    -

    三天后,林榣接到消息,拘留结束,沈知昼被放了。

    她要去接人。

    林槐和林问江早就灰溜溜地回了港城,而那批货也成功送到了伽卡,据说是已经安全送到了买家手里。

    可是,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突然被警察围捕,货物还能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目的地。

    太奇怪了。

    可林问江显然更急切地想保命,准备避避风头了再去管那批货的事情。

    林榣出发去接沈知昼之前,林问江对她说,不要在警察面前露面。

    还有,如果沈知昼敢在警察面前出卖他们,就让林榣立刻动手杀了他,不要留后患。

    下午傍晚时,林榣带晚晚一起去派出所门口。

    沈知昼还在里面做一次最后的笔录。

    最后他一手撑在桌子上,半躬下身在纸上唰唰唰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警察抓他的原因,说来奇怪,有人匿名举报他的那辆车,也就是林槐的车上有毒品,目标却不是林问江。

    当然,什么都没找到。

    真是虚惊一场。

    警察抓他时,他表现得十分惊恐——这大概也是个黑社会的正常反应,做了许多坏事,一时被警察盯上,肯定会手忙脚乱。

    当然还表演了一出“拒捕”的好戏,这才是他被拘留的真正原因。

    不过,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只是,显然林问江的贩毒集团里还有内鬼,只是不知是对手,还是警察。

    以后的形势,应该会更严峻。

    他深深地喘了口气,扔了笔,疲倦地坐在凳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