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才回来没多久,雨也应该没停多久。

    他额前一缕发沾着cháo气,覆着他眉眼,他的眼神被徐徐腾起的青白色烟雾遮得扑朔迷离。

    他的瞳仁黢黑幽暗,此时站在那边,神色深沉,静得有几分深沉的肃穆。

    她总觉得他今晚有些奇怪。

    可说不上是哪里。

    他指尖一截烟灰扑簌簌落下,旋过半个身子,侧头之际,见她坐在chuáng上,醒了。

    他眉眼轻轻挑了一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推门走进来。

    他径直过来,静伫片刻,又蹲身下来。

    房内没开灯。

    她只能循着外头廊灯昏暗的光,于隐隐中瞧清了他的轮廓。

    他蹲在她chuáng边,那姿势却又像是那年他离开港城前,半跪在伯父的遗像前的姿态。

    挺直身子,腰背绷得笔挺。

    即使没穿他们警校的t恤,他胸口好像依然拓着一枚小小的国徽。

    他展开双臂,伸向她,“晚晚,过来。”

    她起先没有回应。

    刚醒来,头脑有些昏沉,反应都慢了几拍。

    他一直在等。

    他好像一直在等。

    等一个可以冲破黑暗,见到曙光的机会;等无边黑夜中的一缕光;等一个人,可以在这寒凉雨夜给他一瞬温暖。

    她漆黑的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手脚并用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脸颊贴在他沾着cháo意的头发上,微微抽气,捕捉到一丝清冽的烟草气息。

    他浑身一瞬间瘫软。

    这一刻,却不是垮了,只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放松时刻紧绷的神经,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贪恋地,沉溺在一处温柔乡中。

    “你怎么了?”

    她声音软绵绵的,化作缕缕温柔,缠绕在他心头。

    一向对她缄口,一向不愿把一些沉重的事告知她的他,此刻终于放下了自己那些情愿扛起一切的倔qiáng,侧头枕在她单薄的肩头上,鼻息微哑,说:

    “一个朋友去世了。”

    第57章 薄光(6)

    程嘉树是开枪自杀的。

    沈知昼得知深感讶异。

    照病例报告和当年医生的嘱咐, 以他的身体状况,再熬个两三年没什么问题, 结束卧底行动如果他的jing神状态好的话,坚持四五年、五六年也不是不可。

    沈知昼回港城后, 就与程嘉树断了联系。

    他们身份隐晦, 不便再过多来往,免得bào露彼此。后来他只知康氏团伙彻底被警方一举打灭, 程嘉树就功成返乡了。

    可笑的是,他连他的故乡到底在哪都无从得知。

    下午, 与他接头的线人对他解释——

    程嘉树潜伏了十几年,一朝功成,欢欢喜喜地回了家,可他日日翘首盼他归来的妻子, 在他回家之前, 就不幸车祸身亡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抛家弃妻,昏天暗日地在外混了十几年,混不下去了才回来。

    全世界都在唾沫横飞地指责他,指点他没良心, 无责任,还有脸皮回来,怎么面对家族, 面对亡妻。

    他的家乡重视家族宗堂,家里最年长的长辈早对他寒了心,颤巍巍地拿起拐杖, 将他赶了出去,连近身他妻子的遗像都不允许。

    小小的龛笼里,黑白照上娴静温善的女人还恍若初见那般,温柔地注视着他,无悲无忧的模样。

    她为他守了十几年的活寡,他们无儿无女,丈夫跑了,她无人依傍,受尽了外人冷眼,无人伸出援手助她,生活来源全靠她起早贪黑地做做小摊贩生意堪堪维持。

    他听说。

    旁人问起她他去哪了,去做什么了,她那柔光满目的眼里便多了坚定,只说她信他没学坏。

    她说,他是那么一个傲骨铮铮的男人。

    她说,她信他会回家。

    可她,终究却没等到他回来。

    大概,他是觉得结束了卧底行动,不需要再在黑暗中苦苦匍匐追寻光明,不用日日翘首以盼,可以回家见到爱的人。

    而等他回家的人也已萧索离世,他自己大病抱恙,也是个将死之躯了,生活就此全然失去了所有的盼头和意义。

    于是,便草草撒手走了。

    南城当地有个山庙,据说无比灵验,沈知昼第二天和晚晚起了个大早,去了那边烧香。

    一路上山,他把她的手死死地箍在手里。

    她感到痛楚想流泪,更多的,那酸楚的感觉却是由于听说了他那位朋友的故事。

    这里也不是沈知昼第一次来了。

    刚来这边的那几年,康泰亨为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生意兴隆,带领集团内部一gān帮众,借着康绥过生日的机会来过这里烧香拜佛。

    也不知,心向光明良善的佛,看到他们这群残害人间的毒虫伏在地上低头叩首,会不会在心底冷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