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那你明天上课不会打瞌睡吗?”

    “会。”付斯礼的答案简简单单,像是一种敷衍。

    “那……”还没等朗闻昔继续问下去,就被付斯礼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打算上学了吗?”

    “上啊,我在职高念,去不去都一样。”朗闻昔回答道。

    “职高不是有宿舍吗?你为什么要租这个地方?你不是没钱吗?”付斯礼的问题极具逻辑性。

    朗闻昔侧躺面朝着墙,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在墙上画着圈说,“我住不惯,人太多了。”

    付斯礼也侧过身看着朗闻昔的后脑勺,试探的问:“被霸凌了?”

    “才没有呢。”朗闻昔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性格,他腾地一下坐起了身反驳道,“提到这个我就来气,我舍友是个死变|态,他不仅钻我被窝,还他|妈的乘我睡着后对我又摸又亲的,我还以为做春|梦了。第二天,那个傻|逼不仅睡在我旁边,还污蔑我对他做了那种恶心的事情。”

    付斯礼看着坐在床上义愤填膺的朗闻昔,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控诉着他的舍友。

    “具体展开说说,他是怎么污蔑你的?”付斯礼想笑,但又憋住了。

    “……这。”朗闻昔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屁|股上有那个白白的东西。”

    “你的吗?”付斯礼第一次觉得自己居然会这么八卦!

    “可能……是我的,但、但我发誓我没那个啥,顶多就是遗了!我是喝了点儿,但不至于醉到男女不分,是洞就上。我可是直男!纯情着呢!”朗闻昔说着打了个冷颤,钻回了被窝。

    “你未成年喝酒?”付斯礼的关注点在朗闻昔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我大年初一就十八了,喝点啤酒不过分吧!?”

    “你比我大?”

    “嗯,我上两个五年级。”

    “为什么?”

    朗闻昔沉默了一会儿,长舒了一口气说:“我妈把我从三楼的晾台上推了下去,我全身多处骨折就住院了。”

    “……”

    “想知道为什么?呵呵,我爸妈是搞传销的,2000年的时候一共合计骗了60万人民币,我爸因为拘捕捅了当时抓捕的刑警,我妈当时以为是直接把人捅死了,心想着怎么都活不了,就想带着我一起死了算了,她先把我推了下去,然后自己也跳楼了!但没想到我命大呀!后来,我外公就把我接到了他这里!”朗闻昔说着,语气平淡地陈述着好像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般,他的内心似乎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为什么不在七中继续念了?”付斯礼继续追问着,他好像看到了眼前的这个少年正在揭开一道道伤疤,向他展示着血淋淋的不幸。像是一种恶趣味,也像是在找一种心里的平衡感,他以为自己够惨得了,没想到也许眼前的这个人会比自己还要可怜。

    “我初二的时候,外公脑梗住院了,家里没人照顾他我就办了休学,后来,就干脆退学了。”朗闻昔望着付斯礼,他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幸,或许能安慰此刻也身处于不幸的付斯礼。

    “那你外公应该有房子,为什么住这里?”

    “住院看病要钱,我就把房子买了,我每个月领的那些社会保障金和我外公的退休金刚好够他住一个还算不错的养老院。”

    “那你打算以后做什么?”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朗闻昔回忆着,语文老师布置作文的时候,他曾经写道:我想成为一名警察,穿上帅气的警服,成为正义的使者。他的作文被评为全班第一名,他站在讲台上骄傲地朗读着自己的作文,一字一句。但现在的朗闻昔知道自己已经不具备这样的资格了,再怎么努力他的人生已经被抹上了无形的污点,朗闻昔自嘲地笑了笑,说:“我现在就想未来开个小店,找个不嫌弃自己无能的老婆,说不定还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

    朗闻昔说完,突然补了一句:“付斯礼,我还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

    朗闻昔咧着嘴笑了一下,“我想放屁。”

    付斯礼以为朗闻昔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却等到了他说自己想放屁,付斯礼略带嫌弃地说:“你!被窝外面放!”

    朗闻昔掀开了被子,放了一个响亮的屁送给了付斯礼,“嘿嘿,晚上吃得有点多。对了,我跟你换个位置吧,我睡外面,我怕晚上要拉屎。”

    “嗯。”付斯礼刚答应准备起身,就被朗闻昔摁在了床上,“别把凉气带进被窝了。”说完,就贴着付斯礼的身体,一点点挪到了外面。

    付斯礼第一次和人贴的那么近,心脏不自觉得就漏跳了一拍,他自己都能察觉到自己呼吸在不自觉地加重,皮肤被朗闻昔接触过的地方暗暗发烫。

    就这样,付斯礼在莫名其妙的情绪中,渐渐睡着。那是从下葬了父亲、继母、妹妹后,第一次睡得那么的踏实,没有噩梦。

    只是后来他隐约中感觉到朗闻昔下了床,再回来时带了寒意。

    在付斯礼看来,这个男孩以‘偷’为名,闯进了自己的世界。

    第四章 以‘偷’为名(下)

    艺术中心的勘察工作结束后,付斯礼嘱咐小卢将监控录像全部拷贝一份,又通知朗闻昔明天要对他剩下的作品进行查看,到时请他配合工作。

    “忙了一晚上了,辛苦付队。”朗闻昔说着。

    “应该的。”付斯礼敷衍着,上了自己的车,就在关上车门的时候,朗闻昔一把拉住车门,说:“能请付队吃个便饭吗?”

    “不可以!”付斯礼说完就要拉上车门,朗闻昔眼疾手快的将手掌插入了门缝里,伴随着他吃痛的声音,付斯礼连忙推开车门,整个人都绷直了,冷汗一下子就从他的后背渗了出来,“你他|妈的有病吗?”

    朗闻昔收回手,痛得说不出话来。

    付斯礼看着朗闻昔疼得发白的脸色,从车里走了出来,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一些,“给我看看。”说着,便拉过了对方的手。

    朗闻昔抽回自己的手,说:“不要紧,我用手掌挡的。”

    付斯礼冷哼一声,坐回了车里,然后抬头看着朗闻昔说:“也是,你也不用这只手。”

    “付队,您看我的手都被你夹得那么惨了,能否给我一个请您吃饭的机会呢?”朗闻昔不死心的寻求着与付斯礼相处的机会。

    付斯礼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上车吧。”

    闻言,朗闻昔冲着付斯礼咧嘴笑了一下,付斯礼看着他齐整的牙齿,这个笑容突然就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笑容了,那个曾经为了他打架豁了半截小虎牙的朗闻昔,已经成为了一位知名的艺术家了,已经不在是那个只属于他的‘小偷’了。

    “想吃什么?”付斯礼发动了车问。

    “我请你吃饭,应该是我问你想吃什么?”朗闻昔说着。

    “那就吃大排档吧!哦,对了,大画家精贵的胃不知道还能不能吃这些路边摊子。”付斯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话变得这么不饶人了。

    朗闻昔将脖子搁在玉桂狗的座椅靠枕上,说:“我最爱吃的还是康师傅的红烧牛肉面,就像我还是喜欢玉桂狗一样。”说完,朗闻昔的目光落在了付斯礼的身上。

    “……呵,巧了,我老婆也喜欢玉桂狗。”付斯礼只觉得这次‘对决’看似自己拿捏,实则在朗闻昔眼里看起来幼稚极了,他没有回话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付斯礼见朗闻昔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趁着红灯转头看了一眼他,此时的朗闻昔正困顿的点着脑袋,疲惫感紧裹着眼前的这个人,付斯礼关掉了车载音乐。

    他绕着车辆最少、街灯最暗、红绿灯也没几个的莲花路几圈后,才开到了路途实际只有20分钟的大排档门口。

    “到了。”付斯礼停好车去喊朗闻昔,就看见他得迷糊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付斯礼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附身上前手臂轻轻地从他的后腰处插了进去,用手臂托住了他的身体,然后绕过朗闻昔的身体慢慢地将椅背放了下来。

    付斯礼大气不敢出,在此刻他用尽了他所有的温柔来面对这个十年未见的人。

    付斯礼趴在方向盘上,看着朗闻昔的背影,熟悉又陌生。从前瘦小的模样已然不见,现在的他甚至和自己一样高了,以前朗闻昔说付斯礼虽然打架很菜,但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大概这就是肩宽的优势吧,而现在的朗闻昔好像自己就已经具有了这种优势。

    灯下的树影斑驳地透过车窗,落在朗闻昔的身上,和他缓缓睁开的眼眸中。

    夜市和大排档是一条街的,朗闻昔伸着懒腰走在前面,付斯礼跟着后面点着烟。

    “你别说,一觉睡醒是有点饿了。”朗闻昔停下脚步去等付斯礼,等着与他肩并肩。

    “吃烤鱼吧!”

    “好啊!”

    四海烤鱼店的生意一直不错,座位摆到了店门外。朗闻昔和付斯礼坐下后,老板娘一看是老顾客来了,立马打了个招呼问:“付队,老样子?”

    “丽婶,不是的!今天要香辣烤鱼,多放香菜不要洋葱!哦,蒜也少放点!”付斯礼说着。

    “啊?”老板娘一脸疑惑,付队在她这儿吃了两年多的鱼了,第一次听见到他说多放香菜这种话,“您不是不吃香菜吗?”

    朗闻昔差点笑出声来,带着浓浓的笑意说:“我爱吃。”

    老板娘这才注意到付队长带来的朋友,然后恍然道:“嗨!我说呢!那配菜呢,小伙子有啥忌口的吗?”

    朗闻昔带着笑意的眼睛弯弯的,特别招中老年女性的喜爱,“就按照他平常点的配就好!”

    “行!喝的呢?”

    “一瓶青岛、一瓶北冰洋,他开车!”朗闻昔说着。

    “别听他的,一瓶北冰洋、一瓶雪碧。”付斯礼瞪了一眼朗闻昔,“我不能喝,你也别喝。”

    “看看、看看,都朋友的咋还急眼呢!喝!一会儿,我喊小山子送你们回去!”老板娘说完,就去店里面下单了。

    朗闻昔偷偷的问:“小山子是谁?”

    “是你今天中午见到的卢警官,这是他家的店。”付斯礼边说边给朗闻昔添上了茶水。

    “哦。原来是照顾下属家的生意,你们关系挺好啊?!”朗闻昔回忆着卢峥的样子,一幅付斯礼跟班的样子,到有点像自己从前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样子,付斯礼还是喜欢这种自己高高在上、受人崇拜的样子。

    “几年没见,你除了学画画,还进修了阴阳怪气?”付斯礼了口水说道。

    “是学了不少东西,付队想知道我还学了哪些吗?”

    “大可不必。”

    一顿饭被两个长了800个心眼的人吃得没滋没味,甚至有点被噎住了的感觉。两人前前后后地喝了四瓶酒。

    “关于你作品失窃的案子,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或者说,你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付斯礼问道。

    朗闻昔一幅很认真的模样,思索了一会儿说:“没有吧!我也才刚回国?”

    “你再想想会不会是你回国后当了什么人的路子?”

    “那可就有点多了,毕竟我的32幅作品中有幅已经被定为拍品了,一下就顶掉了四五位小画家的名额。”朗闻昔瑟的语气,让付斯礼听得有种抽他的冲动。

    “都知道名字吗?”

    “当然。”

    “那明天去警局做一下记录,我们可以从这几个人下手查查,主要是我们从今天的现场来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发现,场馆内所有设施都完好无损,所以很可能是馆内相关工作人员和犯人合作偷窃,再直白点儿说,偷画的人很可能是搬着你的画大摇大摆地走出艺术中心的。”

    “哦!”朗闻昔听着付斯礼的分析,敷衍着连连点头,手上却在剃着鱼刺。

    “就哦?”

    “那不然呢?付队是要夸夸吗?”朗闻昔放下筷子,伸出双手:“棒棒棒,你真棒,向你学习向你学习,嘿嘿嘿。”朗闻昔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做着动作,最后竖着两个大拇指比划到了付斯礼的眼前。

    朗闻昔的动静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纷纷投来了目光,付斯礼扶着额头制止着他,“你他|妈哪儿学来的弱智行为!?”

    “怎么说话呢,这是我家小棉花糖教我的。”朗闻昔语气里有些不高兴。

    小棉花糖是什么鬼?小姑娘的小名吗?我家的?付斯礼向朗闻昔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我闺女。”朗闻昔解答了付斯礼的疑惑。

    “什么?”付斯礼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静不比朗闻昔的迷惑操作小。

    朗闻昔突然笑出了声,招呼着付斯礼坐下,“干闺女!”朗闻昔说完见付斯礼还没有坐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助理的女儿。”

    付斯礼听完,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表面镇定地坐了下来,嘟囔着“说话说一半!”

    “知道这叫什么吗?”朗闻昔挑眉看着付斯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