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些人两眼放光,朝我吹着口哨,然后在放肆的大笑中被‘医生们’拖走;有些人用可怜的目光看着我,或许他们是知道接下来在他们身上发生的噩梦要在我的身上来一遍了;还有些人从始至终目光呆滞,他们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要么枯瘦如柴要么体态臃肿……

    在这里学习的第一课就是艾滋病的传播,他们避重就轻的讲述男人与男人之间混乱与肮脏的‘性’,他们好像是站在道德与伦理至高点的审判者,片面且绝对的控诉着同性恋的可耻。

    其中一个‘医生’拍着桌子指着屏幕中的黑猩猩说道,艾滋病最早是在黑猩猩上发现的,说同性恋就是人在退化的表现,是一种脑萎缩的返祖低智化,你们难道都像变成大猩猩吗?

    他义愤填膺地向我们发问,可是没有人搭理他。

    思想上连番轰炸了两个小时后,其他病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他们把我叫到了指导室里,护士拿出了一本色|情杂志给我,里面尽是些男女的恶俗图片。

    我拒绝了,我把杂志扔在了地上。

    2008年10月25日 多云阵风

    我从拒绝了那本杂志后,他们每天都会贴很多污秽的图片在我的房间中,我拼命地将图片扯碎扔出窗户,他们就用铁链和锁拴住了窗户。

    我望着碎片上隐约可见到的恶俗,反胃与恶心让我感到胃里在不停地抽搐和痉挛。

    我抱着马桶吐了整整一天,直到脱力。

    他们今天又把我叫到了就诊室中,他们在我的面前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的播放器里在播放着a|v,他们居然要我对着片子diy。

    我拒绝的后果就是他们在我屋子的广播里放那种音频。

    地上的狼藉、屋内的嘈杂,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崩溃。

    我用椅子砸开了玻璃,海风在刹那间灌入了房间,卷起了地上的碎片;海浪声渐渐地淹没了音频。

    内心好像得到了抚慰,安静了下来。

    2008年11月2日 阴

    洋洋,我想你了。

    昨天我是刚好来这里的第15天,他们给我进行了第二次药物催吐治疗。

    他们把我绑在轮椅上,强行给我灌喂了掺杂着催吐药的食物和饮料,并且逼着我看洋洋的照片。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我挣脱了绑带的束缚,拿了面前的照片就跑。

    我一直拼命地往外跑,迎面撞上了看守大门的保安,他们三四个人围住了我,我和他们扭打在了一起,其中一个人用电棍电了我。

    我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就用最后的力气将照片放进了嘴里,死死咬住了牙关。

    现在,我终于有了一张你的照片。

    2008年11月22日 小雨

    被关了20天的我今天被允许参加思想教育学习,内容是为什么要结婚生子。

    他们大谈特谈从伦理谈到孝道、从小家谈到国家谈到人类发展。

    可这有关我什么事情,我就只是爱了一个同我性别相同的人而已,我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他们像高高在上的法官一样在审判我们的罪过。

    我在‘学习课’上认识了一个人,他鼻青脸肿的来上课,我认出了他就是在我第一次上课时对我吹口哨的人,他叫甄鹭一个会跳芭蕾舞的男孩。

    我看到他在细雨绵绵中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跳着芭蕾舞,他赤脚踩着湿漉漉的草坪旋转着,他的伴奏是海浪节拍和雨滴落下的声音,他看到‘医生们’出来抓他的时候,匆匆地做了谢幕的动作。

    那一刻他抬头看到了我,他大声地喊道,我没有病。

    他在笑……

    2008年12月7日 雨夹雪

    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了洋洋。

    他站在高高的楼上,他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他说他找不到我、他说他想我、他说他要来找我。

    然后,他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看到他身体下的血一点点扩散开来,包裹住了他……

    我想你,我的洋洋。

    2008年12月24日 多云

    我第二次的逃跑失败了,我被甄鹭和吕鸽嘲笑了,因为我算错了他们的换班时间。

    他们说,这里没有人能跑的出去,想要真正的出去,只有家里的人来接才可以,但那样就代表着自己可能要违背自己的天性,背叛自己的恋人,放弃自己的未来……

    很多人受不了这里的折磨,会假装自己‘病’好了,然后被家人接出去。

    但出去前他们会对我们考核,例如:做测试、看片撸、书写心得、认为男女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如果你在被送进来之前有恋人,他们还会让你用你的恋人的命来发毒誓。

    简直是荒谬!

    2009年1月25日 除夕 大雪

    吕鸽要被接走了,他经过了所有的考核。

    我们在窗户上看到他的父母来了,并且非常高兴地在和院长在楼下交谈着,大概是在感谢院长的‘妙手回春’。

    吕鸽的母亲给他带了一件新的羽绒,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站在他们的旁边显异常乖巧,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

    临走前,吕鸽好像跟他的父母说自己忘了拿什么东西,又回到了楼里。

    甄鹭坐在沙发上对我说,别站在窗口。那时候,我并没有明白甄鹭话中的意思。

    大概五分钟后,吕鸽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戒同所。

    我喜欢他,这辈子都喜欢他!

    说完,吕鸽从楼顶上一跃而下,他死在了他父母的面前,用鲜血染红了那件白色的羽绒服。

    我看到吕鸽下坠的时候张开着手臂,像一只重获自由的鸽子,他终于飞出了这片灰蓝色的天空……

    【洋洋篇】5.猩红色

    2009年2月5日 大风

    吕鸽走了,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我本以为这件事会闹大,会让还被关在这里的‘病患’的家人们意识到什么,但并没有任何消息和动静,吕鸽的家人为了他们的面子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

    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们从这个月开始给我加大治疗的计量,并且加入一定量的兴奋剂。

    快|感、痛感、厌恶感、失控感,让我不知所措。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臣服于‘暴力’,会败在这种折磨之下,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甄鹭那样勇敢?如果变成了一个懦夫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过好在药物反应过去后,我能偷偷的看一眼洋洋的照片,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吧。

    我的洋洋,你还好吗?我好想你!

    2009年2月14日 晴

    (日记本上,我对照着洋洋的照片笨拙地画出了他的样貌。)

    是没有你画得好,还记得你给我画头像的时候,我还笑你用铅笔把我的脸涂得那么黑呢,我现在真的好想再看看那张画。

    我记得去年的情人节特别的冷,又赶上在春节期间,我两从家里偷跑出来,因为咱两都不够18岁,所以在网吧包了夜,我俩窝在包房里电脑一直挂着农场,那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一起规划着未来,我以为那些真的可以实现。

    现在我才知道,这条路居然这么难,你说我是不是错了,错不该把你早早地带上这条满是泥泞的路。

    我现在也深陷这沼泽之中,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抗,我如果能逃出去,你还会要我吗?

    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变得很奇怪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变化我自己是能感受到的,很抱歉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偷偷地看你的照片了,因为我确实产生了生理和心理上的抗拒了。我的大脑和我的胃好像都在与我的心作对,那种‘记忆性’的作呕感近乎将我吞噬!

    洋洋,对不起!

    我们是在错的时间相遇,希望未来能够相逢在对的世界……

    2009年3月18日 多云转阴

    甄鹭逃跑又被抓了回来,我们像玩猫捉老鼠游戏中的老鼠,总会被猫摁在脚下摩擦。

    他从禁闭室里被抬了出来,带着一身的伤。

    我去看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疼得不停地发抖!

    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意志非比寻常的坚定,他对自己也是真的狠,他说他小时候学舞蹈为了能够绷住脚尖立起来,他活生生的折断了自己脚趾的第一个关节。

    他确实与众不同!

    那天,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进来?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每说一句话肋骨都会疼得让他倒抽气,他将他的全部故事说了出来。

    甄鹭的家庭并不富裕,在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他的下面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他常常去帮父母看店,因为只有小卖部里才有电视机可以看,有一次他看到了电视中正在播放芭蕾舞天鹅湖,他觉得那个画面好美,白色的舞衣、舒展的肢体还有随音乐而起的舞姿都在深深地吸引着他!

    他自己偷偷地跟着电视里的舞蹈学了起来,并且到处打工赚学费去专门的老师那里去学。在他17岁那年,他代表了他镇上的文工团去市里参加了表演,可没有想到回来后就被人贴上了标签,说他的是‘娘娘腔’、‘变态狂’、‘死兔子’……

    事情越闹越大,父母受不了左邻右舍的七嘴八舌,便叫甄鹭禁止跳舞,可是他却不想放弃!

    没过多久有人发现了他跟文工团舞蹈队的副队长走得很近,然而大家都知道副队长马上就要结婚了。甄鹭说他们是互相爱慕过的,只不过副队长为了保全自己,就说甄鹭勾引了他。

    甄鹭的父母一时间接受不了自己儿子的荒唐行为,又抵不住外人的说三道四,便将甄鹭关了起来,他们觉得是跳舞害了甄鹭,让甄鹭变成了一个娘娘腔,期间还觉得他是中了邪,并且专门找人来做了一场法事。

    2007年底甄鹭的父母意外看到从报纸上看到了关于戒同所的消息后,就将甄鹭送了进来,而甄鹭就是第一批戒同所的‘患者’,院长知道甄鹭家没什么钱,便忽悠着跟甄鹭的父母签订了美名其曰的医学贡献条款,并给了他们十万元,变相的把甄鹭卖给了戒同所。

    如果第一批‘患者’能够‘痊愈’,那自然是成了戒同所的活招牌。

    半年后,很多人因为受不住折磨,选择了妥协。他们隐藏真实的自己,活在了虚假的皮囊之下。而甄鹭是他们之中最特别的那个,他用他的反抗证明自己是没有错的。

    2009年4月1日 晴转多云有小雨

    今天是愚人节,不知道是不是甄鹭跟我开玩笑,他说……他要想要结束这一切。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我隐约觉得他不会像吕鸽那样从顶楼跳下来,毕竟他说过那样子太难看了。

    还有就是,我要当哥哥了,我是他们失败的儿子,他们选择了放弃我。

    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也像甄鹭一样,被父母当成垃圾扔掉。

    2009年4月28日 雷阵雨

    我的弟弟出生了,他们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好了嘛?

    我只说了一句恭喜你们,便匆匆地挂上了电话。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甄鹭站在我的身后,指着我的眼角说:你哭了!

    2009年5月18日 小雨

    我的记忆力似乎变差了,在接受所谓的‘治疗’的过程里,我尽量让自己的大脑放空,只让生理产生作呕的药物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