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让人守住莫里房间的门,将窗户从外面封住,而后回到了葡萄田。

    葡萄树的树苗已经长起来了,足有一人高,叶片碧绿,只是尚有些稀疏,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照进来,落在喻黎安的身上。

    被莫里认为歹毒又阴险的男人,正仰着脸查看葡萄树的生长情况,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和平日里一样恬淡。

    老管家心情有些沉重地回到主人的身边,汇报道:“……殿下,我已经将那个不孝子关起来了。”

    喻黎安轻轻嗯了一声,从左耳里摘下一枚黑色的入耳型监听器。刚才这对父子之间的对话他一句不落地全部听到了,老管家的身上带着窃听器,这是他要求的,由老管家去揭发自己的儿子,也是他要求的。而他并不出面,只是远远地监听着两人对话的内容。

    因为喻黎安认为,莫里对着他未必会讲真话,但是对着疼爱自己这么多年的老父亲,或许会说真话。

    那个每次过来送货都会和莫里说话的冷冻车司机早就被他盯上了,拖到这个时候才揭穿莫里是有原因的。

    地面军的重组马上就要结束了,云颐能否复职,也该在重组结束之际有个结果。

    喻黎安是个医生,他向来仁心,尤其是对这些孩子们。他不仅给了莫里一次机会,也打算给云颐一次机会。

    如果云颐愿意就此收手,那么他也愿意当做下毒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继续把云颐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而现在,莫里放弃了这次机会,不知云颐又会如何选择呢?

    这些年来,喻黎安在云颐身上是花了些心思的,他希望云颐能够回应他的期待。

    “把云颐叫到庄园来吧,我想和他谈谈。”喻黎安对管家道,“我会和云溯打一声招呼。你亲自去,云颐住处外面的人不会阻拦你的。”

    “……是,殿下。”老管家恭敬地朝他一躬身,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询问,“殿下,那莫里……”

    “先关几天,让他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喻黎安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要他的命的。这么多年来你侍奉我和云苒辛苦了,留他一命,算是对你的感谢。”

    “但他以后,不可以再出现在诺因,更不能再和云颐见面。”

    “是、是!”管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答应,“我马上就去联系在伦荷的亲戚,等禁闭结束了就把这逆子送到伦荷去,再也不许他回来了!”

    老管家匆匆离去,去办喻黎安交代给他的事情。而喻黎安则站在原地,给远在外市的云溯打了个电话。

    按照林芙安排好的日程,云溯这会儿应该结束了上午的第一个行程,正在前往下一个参观地的路上,应该有时间。

    电话打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喻黎安首先问:“云溯,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在悬车上,只有褚与昭在旁边。”云溯听父亲这么问,就知道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说,“稍等,我换耳机听。”

    那头传来的轻微响动,隐约还能听到褚与昭的抱怨,说“你们父子有什么小秘密是我不能听的啊”。那饱含幽怨的语气,令人忍俊不禁。

    等云溯说了一声“好了”,喻黎安才切入正题:“明天上午,我打算和云颐谈谈。”

    “明天上午?我中午才能回卡兰。”云溯明白喻黎安的“谈谈”是什么意思,语气不由地更认真起来,“会不会太急了?要不还是等我回来之后再谈吧。”

    喻黎安却不打算改变时间,说:“说好的,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要插手。都已经这么忙了,不要再为云颐的事烦心了。”

    “……这样一个哥哥,也不值得你为他烦心。”喻黎安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装病装了快半年的时间,嗓子因为不断地咳嗽而坏掉了。

    “父亲……”云溯轻声喃喃。

    “云溯,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喻黎安太知道这个孩子的性格,不愿也不敢让云溯参与进这件事来,亲眼见到一直信任依赖的大哥的真面目,对他而言太过残忍了。

    “明天我会让人去带云颐来庄园,麻烦你提前吩咐一下守门的警卫们不要阻拦。”喻黎安微微笑道,“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

    悬车上,云溯盯着显示通话已结束的手机屏幕,一言不发。

    父亲终于要和大哥开诚布公了,不知怎的,他觉得心里燥得慌,有些不安。

    庄园里还有白复的人在,可以保护父亲,而且以父亲的细心程度,肯定不会让云颐携带什么危险的器物进去的。

    可即便如此,云溯心中还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他把父亲看得太重要,所以杞人忧天了吗?

    无论如何,云溯现在回不去,出于礼节,他必须要陪同笛茵和兰希到最后一刻,并亲自送她们乘上返回伦荷的飞船。

    褚与昭就坐在云溯的左侧,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omega,然后轻轻用掌心覆住云溯的手背:“怎么了?”

    “父亲说,要和云颐谈谈。”云溯垂下眸,“庄园里有人保护他,可我还是不放心。”

    “是不是压力太大,才这么忧虑啊。”褚与昭圈住他的肩膀,将人搂紧了怀中轻轻抱着,“既然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就不要想太多。”

    褚与昭想,可能是云苒的过世,给云溯造成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褚与昭不希望云溯总是活在这种忧心之中,想尽办法哄他,云溯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

    明天就是笛茵和兰希离开诺因的日子了,这些天褚与昭一直顾虑着白天云溯的工作,未能尽兴,于是晚上便缠着云溯陪他做了两次。直到零点后,两人才收拾完毕,一同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意外发生了。

    昨晚云溯随口和褚与昭说的玩笑话一语成谶,天气骤变了。

    七点半,云溯被外面倾盆大雨落下的嘈杂声吵醒,拉开遮挡阳台门的窗帘一看,又是刮风又是下雨,连阳台的地面都湿透了。还好他们住的这家酒店排水做得还不错,水才不至于漫进房间里来。

    云溯看了一眼手机上收到的好几条气象预警短信,忍不住叹气。

    夏天到了,强对流天气真是说来就来。这暴雨一下,雷暴大风跟着来,空中交通系统肯定是无法正常运行了,笛茵和兰希也不能如期回去了。

    只能在酒店里等到这场雨结束,天空重新放晴。

    云溯坐在床边,给住在别的楼层的秘书发信息,让他和气象局保持联系,预测到放晴的时间了立刻通知到这边。

    秘书不敢怠慢云溯的命令,很快就回复了云溯,说气象局那边预测暴雨还要再下两个多小时,预计上午十点左右才会放晴。

    云溯算了一下时间。伦荷的舰队飞船都停在酒店这里,刚刚他扫了一眼,也淹水了,检查飞船状态排除故障就至少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顺利的话,中午之前就可以把笛茵和兰希送走。然后他和褚与昭乘悬车返回卡兰,路上还需要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

    只希望父亲那边的事一切顺利才好啊……

    云溯握着手机,扭过头看了一眼,褚与昭还在睡,似乎是被魇住了,眉头紧皱着,神态看起来非常紧绷。

    云溯伸手,轻轻搡了他一下,但是褚与昭却毫无知觉似的,并没有醒来。

    可能是昨天行程太密,晚上体力又消耗太多,太累了吧。

    云溯没有再继续叫他,只叫人给褚与昭留了一份早餐。

    然而云溯不知道的是,褚与昭并不是被梦魇住了,而是再一次在梦境中进入了永生花园。

    这一次,不是他误入,而是神使故意让他进入的。

    -

    褚与昭站在金鱼草花海之中,四处张望。

    不知怎么回事,他又进来了,神使又不在。

    怎么每次都这样,神使是有什么喜欢玩放置play的怪癖吗?褚与昭实在是不能理解。

    这次他所在的坐标,似乎和上次又不一样。

    “……为什么每次都是随机刷新啊,游戏也不带这样的。”褚与昭小声抱怨着,又开始从头开始探索新坐标附近的情况。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走了一段,看见藏在金鱼草丛之中的湖泊。

    是往事镜?!

    褚与昭兴奋不已,因为他正好想找这个玩意儿,可是上次进来的时候却没有找到,想来或许是因为上次他正好刷新到了离往事镜很远的地方。

    他想知道云溯不让他去军队一线的真正原因,云溯一直对此避而不提,他就只能找往事镜帮忙了。

    褚与昭加快步伐朝着湖泊的方向走去,非常急迫,像是担心往事镜会忽然消失似的。

    终于,褚与昭来到了湖泊旁边,他很心急,立刻就在岸边半跪下来伸手去碰湖水。

    湖水微微泛起波澜,平静之后,便开始显现出画面。

    褚与昭低头望着湖面,有点迷茫地挠了挠头。这里不是喻黎安居住的庄园吗?

    难道这事和喻黎安有关??比如其实喻黎安才是不让他去一线的“罪魁祸首”之类的……

    褚与昭胡乱地猜测着,有点摸不着头脑。

    然而紧接着,画面上出现的第一个人,却让他不禁皱眉。

    是云颐。

    第87章 爱是利剑(16)

    褚与昭显然不会傻到以为他想知道的事真的和云颐有什么关系,因为画面上的云颐并不是更年轻时的模样。

    平日里总是收拾得很清爽干净的alpha,下巴上生出了青黑色的胡茬,身上只穿着衬衫西裤,而非地面军的军装,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显得有点颓唐。云颐正站在庄园门口,仰着头望了望天,身边站着的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人,则是喻黎安的管家。

    结合昨天喻黎安打给云溯的那通电话,褚与昭立刻就知道眼前的画面是什么情况了。

    是喻黎安喊云颐过去庄园谈话的情形。

    但褚与昭琢磨了一下,现在他还在做梦,那应该还是夜里,可画面里已经是白天了,时间上并不一致,显然不是实时直播。

    难不成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吗?

    搞什么啊,这不是往事镜??

    就在褚与昭惊疑不定之时,永生花园的主人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很遗憾,这不是往事镜。”神使轻快的声音响起,“这是未来镜。你现在看到的,是不久之后的未来。”

    褚与昭不满地说:“为啥我会看到这个,我又不想看云颐!”

    没有云溯在,他才懒得看呢。况且云颐还疑似想要他的性命,现在他对这人就只剩下嫌恶和愤懑。

    说完褚与昭便直起了身体,不打算继续看了。有这功夫看云颐他还不如继续去找往事镜呢。

    神使浓密而纤长的银色眼睫扇了扇,问:“你确定不看吗?”

    褚与昭脚步一顿。

    神使的语气很奇怪,好像他不看就有多遗憾似的。

    难道……云颐和喻黎安的这次谈话里会有什么猫腻?

    褚与昭思来想去,觉得很有可能。

    “那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留下来看一看。”

    神使:“……”

    褚与昭立刻又转回身去,挑了块大岩石坐着看。

    不得不说,这湖边的岩石可真是硌得屁股疼,为什么就不能放把长椅之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