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神的用词令褚与昭有些傻眼。不过仔细一想,相对于创世之神而言,诞生更晚的“恶念”可能的确是个孩子。

    熊孩子,欠收拾。

    不过神也真是心大,一睡就是这么久,看起来完全不打算管他创造出来的东西。

    大约因为此时的神在褚与昭的眼中是云溯的模样,所以他即便有些生气,也没有直白地说出口来。

    神似乎知道褚与昭在想什么,开口说道:“我不会干涉‘孩子们’的事,这是我的原则。所以我才会选择住在宇宙之外的地方。”

    这也是神与“恶念”之间最大的不同。他们本是同源而生,却偏偏有了截然不同的思想。神独立于世界之外,不欲插手任何事,而“恶念”却在世界之中,什么都想插一手,仗着自己拥有神的一部分力量就肆意妄为,把人类当做自己的玩具。

    褚与昭想,神多半是意识到了“恶念”的存在会对人类产生影响,所以才将他封印,没想到中间却出了差错。

    不过“恶念”拯救过即将灭亡的人类虽说是坏心出善果,但也算是阴差阳错地做了件好事。

    “您愿意处理就好了……”褚与昭低声抱怨道,“这家伙可是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

    神沉默片刻,道:“为了感谢你将我唤醒,我可以将他改变的一切回归原样。”

    褚与昭惊喜道:“真的吗?!”

    也就是说,云溯身上的禁制也可以解除吗?

    “但你要想清楚。”神接下来的话却相当于当头浇了褚与昭一盆冷水,“‘他所改变的一切’不仅仅包含他直接改变的,还包含他借由他人之手改变的东西。”

    神说得十分清楚。与“恶念”不一样,不会用文字游戏玩弄人心,只会把全部都摊开给人看,然后再来让对方做选择。

    褚与昭听完的话,立刻就想到“恶念”曾经给他看过的未来镜,以及他亲手改变的未来。

    若没有这段插曲,喻黎安原是要死在云颐手里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选择让一切回归原样的话,喻黎安就会死。就算喻黎安的死最终能够使云溯自己突破禁制的束缚,但那必然要经历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他舍不得。

    到头来,他还是情愿自己多受一点委屈,也不想让云溯再次经历失去至今之人的痛苦。

    云溯已经经历过云苒的死亡和云颐的背叛了,还能再承受住更多吗?

    褚与昭不敢赌。

    他想,不论多少个类似的选择题摆在他的面前,他都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那还是算了。”褚与昭说,“还是不要变回去了。”

    就算他和云溯之间的“命运”不复存在了,他们也可以以普通的方式再靠近和接触彼此,标记不在了,可以重新再标记。但是人死了,却是不能复生的,伴随而来的还有许许多多人的悲痛和遗憾。

    当时是他主动选择要救喻黎安的,肯定不会再亲手将喻黎安杀死。

    神听到褚与昭的回答,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已经对他的选择早有预料。

    褚与昭说:“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神点了点头。

    “我现在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啊?”虽然已经做过疼痛测试,但是直面着创世之神这件事,还有先前做的那个过于真实的梦,都让褚与昭对自己是否还活着这一点产生了怀疑。

    “你还活着。”神甚至知晓褚与昭刚刚做过的那个梦,“你以为的那个噩梦,其实并不是梦,而是受到空间跃迁的影响,所以才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褚与昭悟了一下神的意思,试探地问:“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幸在事故中死掉了,我看见的事情就真的都会发生。”

    神说:“没错。”

    褚与昭又回想起“噩梦”中看到的那双湿润的眼睛和微红的眼角,心狠狠地揪紧。

    没出息啊褚与昭,你可真是没出息。

    褚与昭在心里骂完自己,又想:可是谁能拒绝那样一双眼睛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云溯怎么会哭呢?还受着禁制影响的云溯是根本不可能哭的啊??

    所以,他看到的云溯是……已经解开了禁制的云溯吗?

    什么时候?为什么?是怎么解开的?

    褚与昭几乎难以控制内心的兴奋和喜悦。

    是因为他跑路了,云溯特别特别想他,所以才自行突破了禁制吗?云溯会下通缉令,就是因为禁制解开了?

    他好想立刻回到云溯的面前问个清楚啊!

    分开数天的思念,在这一刻抵达了最高峰。

    -

    云溯从褚曦处收到一个不知该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褚与昭没死,但是凭空消失了。

    发生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之时,他想到的第一个可能性,就是神使又在搞什么鬼。

    他想到褚与昭之前说过的话神使在梦境里留有一个进入永生花园的入口。于是他便打算上床休息,试试看能不能通过梦境进入永生花园,找到神使问个明白。

    或许是因为想见到神使的心情太过迫切,云溯成功了。

    陷入沉睡之后他跌进了永生花园里,看到了那个站在石亭之中的银发身影。

    神使仰着头,很专注,盯着蔚蓝的天空,双眼一眨不眨。

    云溯无暇去想神使在做什么,只是拨开碍事的金鱼草不断地前进,还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就着急地发问了。

    “褚与昭呢?”云溯定定地望着他,“褚与昭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不是我做的啊。”神使一反常态,看也不看云溯,似乎已经他失去了兴趣,依旧盯着天空,“……我要走了。”

    “你要走?”云溯不禁皱眉,“去哪里?”

    神使没有回答。

    云溯态度很坚决:“先回答我的问题。”

    神使却只是转过头来,轻蔑似的一笑,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是一只玩具而已,竟也敢命令我了。”他道,“罢了,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好歹这半年来,你们的表现令我很愉快。”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品尝名为“爱”的感情,就要回到神的身边去了。

    神使的言辞令云溯感到不快,他还要说什么,却忽然有一阵风迎面吹来,令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等风停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接着,这个如梦似幻般的世界的一角,突然出现了裂痕,碎片一片片地往下掉。

    永生花园就要崩塌了。

    云溯猛地一下清醒过来,坐起了身,满头的冷汗。

    这场梦并没有持续很久就醒了,花沐甚至还在外间收拾,听到里面的动静之后,立刻小跑进来查看云溯的情况。

    她是被云溯之前的几次昏倒给吓怕了,担心云溯是又出了什么事情。

    不过这次有惊无险。

    云溯从花沐手中接过擦汗用的纸巾,尚在平复着呼吸。

    他去了一趟永生花园,可是一无所获,不仅没有问到褚与昭的下落,神使还从他面前消失无踪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可是永生花园都已经崩塌了,神使多半也不会再回来了。

    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如人意,云溯难免觉得泄气,握着拳在身侧的床铺上砸了一下。

    “陛下……”花沐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云溯的表情,“您是不是还觉得心里不舒服,要不我去请云灼殿下他们过来陪着您吧?”

    云溯摇摇头,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差劲。”

    “如果、如果不是我把褚与昭气走了,他就不会遇上宇宙风暴……”

    以前的云溯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心里所想说出来的,似乎只要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就能处理好一切情绪。

    可是现在,云溯变得不一样了。若要花沐来说的话,她觉得云溯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了。

    此刻的陛下,一定很需要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吧?

    可偏偏现在失踪不见的,就是那个人。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他说。”云溯心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抓着被子,声音有些哽咽,“现在的我,已经……能够说出来了。”

    就在此时,云溯再次收到了褚曦的联络。

    云溯稍微稳了稳情绪,才开口:“什么事?”

    这次褚曦带来的是一个实打实的好消息。

    “陛下,褚与昭找到了!”

    第108章 冰雪消融时(1)

    神只是稍稍心念一动,那个擅自从超越之地逃走的调皮的“孩子”便回到了的身边。

    白袍男人伏在地面上,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披散开来,耳边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了侧脸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在被唤回的同时,神毁掉了永生花园,并收回了“恶念”所拥有的力量。

    他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眸之中映入神的真容。

    神是浑身洁白的,从皮肤到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是如此。全身上下唯一的颜色,便是那双能够洞穿世间万物的金瞳。

    创世之后,想要比照自己的模样创造出人类,可总是没办法造出和自己完全一样的生物。神只赋予了他们生命,可他们却在漫长的岁月之中逐渐苏醒了属于自己的灵魂,有了喜怒哀乐、爱恨痴嗔。这些都是神所没有的情绪与感情。

    自己创造出来的生物身上孕育出了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这仿佛是在挑战神的威严。

    于是神的心中头一次产生了名为“愤怒”和“嫉妒”的情绪。

    而这些负面情绪,会侵蚀的神性。神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将这些情绪从自身割离,于是就有了“恶念”的诞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恶念”拥有了独立的意识。

    它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一般,依赖着给予它生命的神,称呼神为自己的父亲。

    神对自己的孩子是慈爱的,就像他也疼爱堕为血族的该隐,也疼爱早已离世的人类始祖一样。因为这一声“父亲”,神没有将盘旋于掌中的黑色雾气彻底消灭,而是将它封印在了一只玻璃匣子里。

    神因为该隐的指责陷入低落之中,躺入水晶棺之中,想要借此体会孩子的心情,却从此一睡不醒。

    为了创造人类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十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