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见她转过头去垂着漂亮的眼睛盯着空桌子若有所思。

    等待宣判是痛苦的,楚桑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理寺对待罪大恶极的犯人通常就要用这种等待来耗光她的意志

    僵硬的手指几乎掐断了细白的瓷器,楚桑凝固了

    舒落宇走到她身边,用手扯了好几次,也没拿下她手中的盘子,终于喷笑

    “大理寺丞真是太清贫了”

    爽朗的笑着,舒落宇做到舒小三身边,舒小三抬头,舒落宇看见她的瞳孔几乎是瞬间立了一下,顿时笑容满面

    “来人呐,给楚大人上十只醉鸡!”

    楚桑手中的盘子啪嚓一声掉在地上,那只身残志坚的醉鸡跳了两下,不动了。

    舒落宇亲自伸出手,扶住没了骨头的老太太,将她强行扶到两人对面,笑眯眯的看着她

    “楚大人饿得手都抖了”

    楚桑窝在椅子里掏出锦帕,哆哆嗦嗦的抹了抹满脸的冷汗

    “忙忙啊”

    五彩楼的伙计健步如飞,嫩嫩的醉鸡摆满了桌子,舒落宇一挑眉

    “大人抢着吃可不行,那是抢夺啊,犯法的。大人怎么能知法犯法呢?”

    “这这下官”

    “皇女的东西大人都敢抢,恐怕也是饿坏了吧?”

    楚桑忙不迭的点头称是,舒落宇微微一笑

    “大燕原宿二十年,江北大旱,饥民也曾哄抢过军粮,当时太祖非但不罚,还怜悯饥民,就此揭过。粮食问题啊,大问题。本王就不计较了,特赐大人十只鸡,以充饥肠,我想大人都敢抢皇粮了,十只鸡的量刚刚好吧”

    楚桑噎住了,老脸抽搐成一朵干菊花,愕然抬起头,舒小三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漂亮的眸子弯了起来,亮亮的盯着她。舒落宇笑眯眯的,只是那双细长的眸子黑如夜深如渊,冰寒刺骨。

    大理寺丞若是被三皇女打了,自然可以安然退出审判。可是,如果大理寺丞暴饮暴食倒了呢?这关键时刻,她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楚桑头上冒着蒸汽,心拔凉拔凉的,不过她知道,如果她不吃,一定比吃的后果要严重。

    于是,文亲王宴大理寺丞与五彩楼,三皇女作陪。

    听起来可遇不可求,实际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啊

    大燕才子楚恒

    老年人的胃口自然不若年轻人的好,何况楚桑根本就是个文官不是个武将。若是硬要她吃这十只鸡,根本就是想要她的命。

    她知道舒落宇惯常为人狠绝,要你死,还要你身败名裂。

    现成有两个御史大人摆着呢。

    不过,好在一点就是,这个文亲王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是收敛着她的怒气,没有株连九族,斩草除根。

    尽管,看她对遗族的所作所为,她并不是个不喜欢株连的人。

    半只鸡入口,楚桑已经撑了。机械的吞着鸡肉,汗水流进了眼睛。也许今天她既要撑死在这里,成为大燕历史上第一个撑死的大理寺丞,不是英雄不是枭雄,不是忠臣不是奸臣,只是个笑料,仿若与文亲王作对的人,都是这么被她温柔的把一生变成一个笑料。

    楚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生居然是这么结束的,沙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泪眼婆娑,嘴里的鸡肉如同干柴一般令人作呕。

    她要死了,没有怒骂,没有求饶,她只是堆在椅子上,努力的吞咽

    文亲王舒落宇面前,少说少错,楚桑怕死,楚桑更怕株连自己的一双小儿女

    舒落宇啜着清茶,舒小三的眸子渐渐的恢复圆溜溜的形状,回头看了看舒落宇,舒落宇温柔的携了她的手

    “大人要慢慢吃,咱们先走吧”

    舒小三仰头看着站起身的舒落宇,细长的五指轻轻的收拢,舒落宇一低头,跌进一片阳光闪烁的清泉,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怎么了?”

    “饶了她吧”

    舒落宇扬起眉,一脸笑意,伸手摸摸她白里透红的细腻脸颊。

    “楚大人公务繁忙,办公时间就别顾着加餐了,回吧”

    楚桑从凳子跌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嘴的鸡肉,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鼻涕汗水糊了一脸。

    舒三殿下的一句话,大理寺丞捡了一条命,或者还挽救了她马上要成为笑料的名声,为她的儿女留了一条路。她必定没齿难忘。

    舒落宇牵着小三的手,慢慢对的走在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去去。传街过桥,舒小三一直看着舒落宇淡笑的侧脸。

    街拐角的榕树下,她拉住了舒落宇的手不走了,舒落宇回头

    “怎么了?三儿?”

    “你变了”

    一小片阴霾遮住了舒落宇黑瞳,她的长眸垂了下去,嘴角依然弯着优美的弧度,淡淡的说

    “是么”

    舒小三明澈的眼睛映着垂眸的舒落宇,毫不犹豫的跨前一步,双手穿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的抱住

    “我很心痛”

    舒落宇骤然一震,皱眉也止不住眼中的湿润,抬手回抱住舒小三柔韧的身躯。舒小三继续坚定的说

    “我不变,永远不变”

    细长的眼眸紧紧的合上,把眼泪关在心里。

    舒小三是快意的,她也是聪明的,她是纯洁的,她也是敏感的。正因为如此,不允许别人碰她半点。

    她说,你在烽火硝烟中长大了,我很心痛,她说,我会做你心里舒小三,永远不变。

    那一刻,舒落宇感动了。

    感动得她,当夜在文王府侧君越湛的怀里大哭一场,越湛抱着她哄,心里叹,其实再谣传舒落宇怎么铁血冷酷,他始终觉得她有一颗赤子之心。

    楚桑回府,腹内绞痛,冷汗满脸,晚饭都没得吃一口,一下午在生死荣辱之间走了个来回,她仿若一下子老了十岁。这个老迈的身体病是病了,可惜,她却不敢也不能撤出这个棘手的案件。

    这是她第一次与文亲王舒落宇正面交锋,惨败。

    如果她不想与文亲王舒落宇来个二次交锋,她绝对要稳稳当当的接下这个案子,并且明确自己所在的阵营。

    如此一来,她反而平静了。

    虽然这个月暗潮汹涌,舒落宇还是没有改变她的行程,京东大营照例还是要去的,下朝之后,出了宫门跨上汗血马,刚一扯马缰,行了两步,便有一人挡在马前。

    舒落宇身边的黑衣侍卫怒喝,舒落宇摆了摆手

    “这位公子,你找我有事?”

    少年一笑

    “文亲王不认得我了?”

    舒落宇的目光仔细的打量了他一下,唇红齿白,柳眉长身,一身的书卷墨香,黑白分明的眼睛坦荡干净灵气逼人。这是个能让人心情很好的男孩,他身上如水的气息平静幽远。

    舒落宇马上一拱手

    “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楚恒,大理寺丞楚桑之子,辛丑年新科状元,任职翰林院,曾经被殿下当面拒婚”

    舒落宇无言,少年柔和的笑了,如同春风拂面

    “不知下官可有幸请殿下移步轻舟,煮茶待客?”

    “可是为了楚大人?”

    “正是为了家母”

    舒落宇身下的血玲珑晃了晃头,扯动了她手中的丝缰,舒落宇安抚的拍了拍马颈

    “我和楚大人并无瓜葛,楚公子多虑了”

    楚恒微笑

    “是,那么楚恒能邀殿下共赏河上风光么?”

    舒落宇坐在马上定定的看着楚恒的眼睛,那双眸子晶亮清透,毫不避让,坦荡的令人不做他想,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侍卫,舒落宇拱手

    “楚公子请”

    一叶莲舟,飘飘荡荡,在京城十里之外的洛水之上,江风吹着四周玉勾上的淡紫轻纱,楚恒的船很宽敞,容得下两人对坐,中间一桌,容得下锦绣屏风,古筝一把。也容得下华榻珍席,碧玉琵琶。

    舒落宇看着面前,自在从容,专心致志烹茶的楚恒,心里道,这小子以退为进这一招用得好,比他老娘可是高明多了。

    风吹进华窗,楚恒头上的水蓝缎带轻轻的飘过肩膀,一缕黑发飞起来,险些要落进红泥小火炉里去,被火焰舔着,舒落宇一伸手,将其捉住。

    楚恒愕然抬头,神态顿时有些尴尬。

    舒落宇的手瞬间一僵,不动生色的,手指一挑,内力一荡,那缕头发便飞离危险地带,向楚恒略微有些单薄的肩膀后飞去。

    收回手,舒落宇靠在椅子上,向外看着水天相接。楚恒也低下头继续,最后将一杯茶推到舒落宇面前

    “殿下尝尝”

    舒落宇虚虚的握住茶杯,目光笔直的看向他,楚恒的目光依旧坦然如常。舒落宇抬手喝干了茶

    “楚公子,我是行伍粗人,体会不了这种风雅,若是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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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恒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案子底下拿了个荷叶形状的玉杯出来,那玉光洁莹润,细腻如脂,雕刻得边沿舒展栩栩如生,舒落宇不动声色,楚恒笑道。

    “这玉杯是恒当年金榜题名,家母送的,虽不是价值连城,亦是弥足珍贵”

    楚恒抬头看了看舒落宇,两手捧着青翠的玉杯向前一送。

    “文亲王赏脸,权且当作个小玩意儿”

    舒落宇眯起眼睛,没伸手。楚恒叹了口气,将玉杯放在一边。站起身来,跪在舒落宇面前

    “恒,一介书生,不敢自抬身份,虚度春秋十七年,薄有微名,今日跪地俯首甘为亲王驱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不论战场朝堂,皆愿效绵薄之力。”

    楚恒扣了个头,声音平淡

    “即使是床上,只要文亲王看得上楚恒鄙陋之姿,亦愿扫榻跪迎,解衣承欢”

    舒落宇一皱眉,目光从他略微僵直的脊背上挪开,落在对面一副三米长的雨荷图上。淡墨白宣,荷叶接天摇曳生姿,水色天光荷花盛开,一派泱泱大气

    站起身走到画前,舒落宇看看落款,果然是个恒字,笔下行云流水,有种文人的潇洒

    “好画”

    楚恒接到

    “亲王喜欢,楚恒不胜荣幸”

    舒落宇哈哈大笑,回眸

    ”你不像“

    楚恒在地上跪直身体,清亮的眼睛又抬了起来,舒落宇一身黑色的剑袖长袍,外罩银色软甲,站在巨大的水墨雨荷图前,英气化为俊逸,黑发长眸连那身后层层叠叠的墨荷都摇动起来,一时间,风雨声破纸而出,不知道是人入了画,还是画成了真。

    楚恒清澈的眼睛,一瞬间迷失了。眼中满是舒落宇弯弯的长眸,薄薄的红唇。

    “摆着清高的表情,说着卑贱的话,不像”

    舒落宇的手在失神的楚恒面前一晃,楚恒一惊回过神来,错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白皙的两颊浮出淡淡的红晕。这样干净的男孩害羞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舒落宇咳了一声,不想多做逗留,转身便向外走去。

    刚迈了一步,船舱门嘭的一声被人踢开,一身红衣的小世子亦肃仗剑站在门口,气得满脸通红,一双水雾迷离的眸子瞪着舒落宇,明明气极偏偏是一副放电的暧昧模样。

    舒落宇看见就想笑,于是她相当放纵自己的笑了,挑眉调侃道

    “世子怎么来了?”

    小世子气得牙痒,偏偏一看见她笑,有气也发不出来,憋得自己眼泪汪汪。冰澄的凤凰剑刷的一声入了鞘,龇牙喊道

    “要你管!!”

    舒落宇从善如流,点点头

    “行行行,我不管”

    转头冲已经站到一边的楚恒一抱拳

    “多谢楚大人款待,本王先行一步”

    楚恒柳眉一皱

    “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