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杨蝉抬起头,“怎的才过五日,就跑来了?”

    她回过身,却见那女人已整理好容装,一袭红衣似血,后摆长长地拖在地上。

    “阿蝉,我们出去吧,”她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他们终归要来的,不是么?”

    于是她也任由她执起她的手。

    是啊是啊,天兵总是要来的,叶琳琅已被判了死刑,是救不了的了;三界之中,是人是神是妖,该死的,总有一天也是要死的。

    杨蝉想,这个女人执起的手是个侩子手的手,等会就要取走她的性命了。可是那女人似乎并不害怕,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一个仍有心的人,心却也能死了。

    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啊……

    她被她牵着,踏过花田中的小径,走过潺潺溪流上的石桥,沿着石子铺却的小路,走向dong外,dong外一片光明,阳光普照,如此刺眼;那光芒下的天兵天将逆光的身形,如此高大伟岸不可一世。

    杨蝉发现自己在走神。她时不时会看看她的猎物,再看看云端。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作为一个刺客,分心要不得。可第一次,她的猎物无意挣扎,她自己却有了犹疑。

    杨蝉抬起头,见那女人一脸决绝。

    “叶琳琅认罪,”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在场诸位应当都能听得很清楚,也着实令在场的都有些吃惊,“华山魔障因我而起,叶琳琅自当伏诛。”

    山里的瘴气又浓了几分。叶琳琅红袍下的黑气涌动,已经不能自抑,杨蝉死死盯着她,等着不知何时便迅速出手。

    可这回,她慢了一拍。

    就那么一瞬。

    叶琳琅口吐鲜血,软倒下去。

    “叶琳琅!”她惊骇地扶住她,那女人倚在她怀里,血洒在红色的袍子上,很快便溶为一色,分不清了。

    “我的半颗妖丹,被我震碎了。”她凭着最后的力气还向她狡黠地眨眨眼,“你看,我没有入魔,你也没有杀我,我赌赢了,对吧?”

    “取你命的,本该是我……”杨蝉不知说什么好,“你真傻。”

    “唉,我也知道,我等了五十年,他没有回来,区区几日,又怎么可能等到他呢?”叶琳琅挣扎着抬起手抚着杨蝉的脸颊,“阿蝉呀……阿蝉呀……能最后遇到你,真好呀……你……可以最后叫我一声娘么?”

    杨蝉闭上眼,任由那手拂过面颊,轻叹道:“你别得寸进尺了,我可只有一个娘。”

    她话音刚落,那只手便落了下去,山中的瘴气退散,一切雨过天晴。

    ……

    “狐狸的故事,讲完了,”杨蝉道,“但我要说的人,还没登场。”

    “是什么人?”那猴子问。

    “她的丈夫,那个抛弃妻子的男人。”杨蝉搁下手中一坛酒,“龙延,他姓龙,祖辈皆活不过三十,我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武帝年间那一夜的惨案是我造成的,结果,这一脉居然仍未断绝。”

    “你打算怎么做?”

    “我造成的,我解决。”她起身,将剩下的酒皆尽数倒入猴子口中,“故事讲完了。今天,是第三日。我仍拿你无法,这就便要走了。”

    那猴子忽地有了丝扭捏:“恩……你走了,还回来吗?”

    “怎么,你不舍得?”

    猴子颇有些遗憾:“你走了,就没人陪俺聊天了。”

    话题一转,杨蝉反问那猴子:“猴子,若有一日,你终得出头,有想过出山后要做什么吗?”

    猴子回答:“想过。”

    “是怎么样?”

    “无非是过回以前的日子,逍遥自在……不过,嘿嘿,也就是想想罢了,真要出了山,俺得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可知那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

    “知。”

    “菩萨来看俺来了。”

    “他要你做什么?”

    “他说:‘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个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门,再修正果。’”

    “你答应了?”

    “那取经人若能助俺出得了山,俺老孙知恩图报,也必定会帮他一帮。”

    “那你的逍遥自在呢?”

    “杨蝉,”猴子转头来,突然道,“你觉得,你自在么?”

    杨蝉不答,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不知那是不是自在,她也不知自在是怎样的情绪。

    “常人所云,活得开心,便是自在。可不知一旦恣意妄为,便自个把那自在的日子断了。你见过那纸鸢么?凡人用线牵着,能飞得高高的,可线一旦断了,纸鸢就落了。”

    杨蝉冷冷地道:“你以前大闹天空时,可没顾虑过那个。”

    那猴头突然道:“杨蝉,你二哥打上九霄之时,和我也是一样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宁愿退居灌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