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食言了。

    那是他为杨蝉所编造的谎言呢,还是天命向他编造的谎言呢?这些已经都不可知了。那猴子,说消失便消失在了天地间,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老和尚,沉默半晌,忽然道:“老僧曾迷途于戈壁,四天五夜滴水未沾,本以为已入死境了,那一晚却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诸愿诸幻象,此乃大境界也。若非有此庇护,老僧那时便死了……此后数番艰险都能一一化险为夷,如今想来,过去种种几乎是在不可为而为之。”

    “……”

    “他不在三界中,不容五行间,天地孕育而来,那便是大境界。”

    “但是他消失了。”

    和尚摇摇头:“从由境界来,归于境界中,谈何消弭?只是,我等诸常,看不见罢了。”

    “你是圣人,圣人也看不见吗?”

    和尚突然笑道:“老僧是个凡人呵,众生无常,皆有因果。苍生所往,如你所见,老僧也在此之中。”

    这和尚,就快死了。

    “苍生……”

    “我等,身在苍生中,谁也无法免俗,”那和尚又道,“老僧少年,曾随兄入蜀,经过一座山。当时,山下有人说话,我看不见说话之人,与他聊了聊便丢了几只桃下去……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和尚的脸上弥漫一股死气,这个人,就快要死了。

    佛者,以普度天下苍生为大愿。

    这和尚如随着那孙悟空一般,自天地而来,偿了大愿便又要融回于天地中。

    “咚——”佛钟声起,当夜,二月初五。玉华寺外大雪飞扬,高僧圆寂。

    杨蝉身着白袍,走在洋洋洒洒的飞雪中。前方茫茫一片,黑的天,白的地。杨婵忽然想,如此便分不清是白衣的人还是白色的雪了。

    呵,苍生。

    ……

    “咚——”山那边的佛钟又起。

    杨蝉恰好写完一篇书。她拾起写满字的竹简,看了看,便转手丢入一旁的火盆中。

    竹简在火中噼啪作响,杨蝉盯着耸起的火苗出神。

    “师尊!”

    dong外闯进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孩子,背上背着些过冬的物什,一双手执着伞,身后跟着一串胖乎乎的狐狸。

    “师尊,外面好大的雪,山路都封了,我险些回不来……”他把伞收起,抖了抖,雪便撒了一地。

    时值华山入冬,dong外银装素裹,dong內四季如chun,还保持着一派生机。那孩子将伞收好了,又放下背上的物什,呵了呵掌心,小心翼翼地靠近火盆。

    杨蝉瞥了他一眼:“你想过来,便过来吧。”

    “恩。”那孩子轻轻应了声,走来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一双手凑近火盆暖了暖,这孩子的胆子大了些。当他看清火盆里尚未烧完的几片竹简残余,不由惋惜道:“师尊,您又把您写的东西烧了……”

    “因为写完了,就没必要留着了。”杨蝉轻飘飘一句话,又开始写下一篇。

    那孩子不解道:“可是,既然师尊要将之毁去,那又何必费时费力,写出来呢?”

    “因为……”杨蝉测过脑袋,一双眼yin翳地扫向他,“无聊。”

    “呃……”他不敢问了。

    杨蝉重将目光放回新摊开的竹简上,边写边似漫不经心道:“我发现地窖少了两坛酒。”

    那孩子一惊,赶紧低下头。

    杨蝉笔一停:“迦南,为师说过:听人撒谎,无趣。”

    许久,那名为迦南的孩子才低声细语道:“我……给父亲送去了。”

    “哦。”

    “我看他站在雪中……天气寒冷,我怕他冻坏了,给他御御寒……”

    “恩。”

    “师尊……您……生我的气吗?”

    “不生气,”杨蝉的笔又落到了竹简上,“你这一回很好。没有编谎。”

    迦南又是一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那几只胖狐狸跟着迦南围在火盆边,来回晃悠着暖身体。

    “看这毛皮油光水滑,狐狸都快被养成猪了,”杨蝉瞥了那群狐狸一眼,“天寒地冻的,食物不好找,少给他们吃些。免得来年chun天被当作无主的野狐给山下的猎人们剥了皮。”

    “知……知道了。”迦南因为之前偷拿酒一事还有些心虚,赶忙应了声,一把搂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狐狸。

    “把你父亲叫进来,你偷了我的酒给他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父亲说……他……还想继续呆着,不想进来。”

    杨蝉点头不语,直写完一篇,搁下笔,又将逐渐丢进火里。

    “师尊,您……”迦南觉得可惜,又不敢违逆,只得眼睁睁看着火光吞尽那一卷竹片,再目送杨蝉撑着伞,走了出去。

    叶琳琅的坟前,有个男人静静伫立。他已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头与两肩落了厚厚一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