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蝉不解:“错在何处?”

    “你的猜测只说对了一半,但你始终无法明白,凡人是会变的,”他沉默片刻,继续道,“我的初衷……变了。我对琳琅,发自真心,离开她,实有苦衷……”

    杨蝉伸手,把住他脉门,一瞬间,过往的记忆一一涌现,流入杨蝉的脑海中……是初逢的虚情假意,是别离时的无可奈何,也是再见新坟时的肝肠寸断——一声声内心的悲鸣,是他从不轻易流露。谁知平静之下,是那么汹涌的情愫。

    “这是凡人所说的爱情,也……是你的哀么?”她震惊道。

    她幼年时从未经历过这些,也未来得及经历这些。龙延突如其来的情绪,比之前所得那几味,更浓烈,她读不懂了!

    “你或许是永远不会懂得这些的,”龙延再次收敛心神,苦笑道,“但是杨蝉,我会助你取得你所欲之物,你用我炼补吧,华山底下的东西,迟早会重见天日的,落入他手未必就会比你更好……毕竟……”他顿了顿,“你虽是个疯子,但世人还不如疯子……”

    “呵……我是疯子,世人是骗子,龙延,倒是你,你有把自己算入世人之中吗?”杨蝉讥讽道,“我为什么要用你炼补!你这骗子,又有什么资格叫我用你炼补!你不过是我阶下之囚,你……”

    她一瞬间,想到娄隐,想到与这男人所相遇的那么多世……一千多年了,她能和谁有这样的缘分?世人皆行骗,但是这人方才的心绪,是骗么?

    “你……在发怒呢,杨蝉……”龙延语调平平,“恭喜你,你杀了那么多人,七情中又拾得一味了。”

    他向她弯腰,深深作揖,眼眸中却只剩悲凉。

    悲凉。

    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泉鸠的初逢,她执着伞,他坐在门口编着草鞋,只一眼,她认出了他,然后,他抬起头来……

    那样的眼神,便是悲凉么?

    ……

    “你是个好人,不该是这个待遇。”

    “才见第一眼,你哪里觉得我是好人。”

    ……

    龙延抛弃妻子,不是好人。

    可她记得那日,龙延在叶琳琅的墓前站了一天一宿,她藏在树后,偷听他会说出些什么秘密。

    然而,龙延什么秘密都没有说。

    “琳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了……可是,我不能回头了,迦南他,失去了母亲,很快,也要失去父亲了。我靠你之力多活了这几十年,死,已然不可怕。我只是后悔,后悔没有再回一次华山,五十年来放任你魔心渐长……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为你好,谁知……”

    他沉默,继而长叹一声:“琳琅,你太傻了……太傻了……你为了我这个凡人,值得吗?!”

    等不来的回答,这个问题,问得太晚了。

    于是,良久,又是轻轻一声。

    “值得吗……”

    龙延的背影略微耸动,杨蝉知道,凡人哭泣,大抵就是这样的。

    一个大男人,在没过门的妻子坟前痛哭失声,可惜,到底是晚了。

    不是好人,会如此痛哭吗?

    杨蝉怔怔地望着向她作揖的龙延,他是她的奴仆,她不说一声“起来”,他便僵在那里,听话得很。

    这个样子的龙延,不是真心的。

    世人,都是自私自利的骗子,尽是会骗人的骗子!

    ……

    “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杨戬此生不会忘记你恩德,他日一定加倍来报!求你……”

    “世人谁会放过眼前的功名富贵,你的‘他日再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若现在放了你,你能立刻给我变出今年过冬的粮食来么?”

    “……不能……”

    “哈哈哈,所以听大叔一言吧,世上的人本就是你骗我我骗你,人人都想活好一点……所以莫要怪我哟……”

    ……

    “世人都是骗子,”她说,“一个骗子,在助一个疯子。”

    她曾心安理得地接受,此时却如鲠在喉。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渐拾人心么了?

    还是说,只是过往的那些业障,借着人心,寻来了!

    第二十五章 魍魉

    ……

    “杨戬!你是那个杨家的二儿子!”

    “什么,杨家的儿子和女儿还活着么?!”

    “快抓住他们,好向天庭领赏啊!”

    “……他们朝那儿跑了!快追!”

    “站住!不许跑!”

    “别跑!站住……”

    ……

    有人背着她,在林中拔足狂奔,还有人则在背后紧追不舍。

    “站住!别跑!”那人道。

    背着她的人或许也是跑不动了,唯有停住。

    “咳咳……咳……我们为求避祸,才逃入这深山……舍妹伤重,我听信了你的假言假语,到你家躲一晚……谁知你出尔反尔,一边故作招待,一边去寻了天兵……你……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