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都。

    她站在镐京的城外,有人在背后叫她。

    “杨蝉!”

    ……

    ——那一日,天兵究竟为何而来?真是为算那云华侍女配许凡人的旧账么?

    她……不记得了。

    ……

    “阿蝉,快叫她一声娘……”她二哥挡在她身前,继而道,“或许往后,你就再没机会叫了……”

    ……

    桃山被劈开一瞬,那僵尸跳到她跟前,然后……她不记得了。

    小时候,娘赠她的那枚玉蝉,上哪儿去了呢?

    ——她统统不记得了!

    铁索拉扯,当啷作响。远处一声佛钟,止住她的魔障。

    如醍醐灌顶,她突然想到那高僧临终前的那段话。

    “从由境界来,归于境界中,谈何消弭?只是,我等诸常,看不见罢了。”

    ——境界为何?消弭为何?诸常为何?所能见所不能见,又为何!

    谁知这天地间,看似分明,实则混沌难辨呵!

    要辨么!

    随即灵识离体,向山下疾奔而去。只留一具空壳孤零零落在莲台,还维持着原来端坐的态势。

    “我是守狱的,看着这躯壳便好,其他的,我可管不着呢,”老李喃喃自语,揭开葫芦,想了想又盖上,“你想通便好,这条路,也就唯有你自己想通了……”

    第三十八章 迟

    山中冲出一团劲风,沿着山脊向下猛扑,沿途草木皆一一倒伏。

    山下,正在做一场法事。

    一堆烧焦的枯草,几个妖言惑众的道人,还有在场诸位,面无表情的观者。

    ——散了吧,散了吧。

    道人如此说,人群散去,焦炭中露出两具尸体。

    ——这样,病就能好了,能好了……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一步一喘,每个都透着死相。

    风停树止,对着这一幕,除了在场诸人jiāo头接耳的簌簌之声,就是无尽的静默。

    ——作孽啊,作孽啊,但若非如此,我们……

    他们说,簌簌地说,语带怜惜地说,略感歉疚地说,心安理得地说……

    仅仅口中言,上不得心。

    那是两条人命,他们又何尝不是。

    风无形,无形则无情,无情则无泪;风拂过,扬起几缕沙尘,带走几声叹息。

    人群中,一个男童忽然挣脱了母亲的手,转身向那两具漆黑的尸体望去。

    “墨儿?”他母亲不明所以,见他抬步,逆着人流,向那尸体走去。

    不过是想看一看,这一世,那个人又是怎样的死法。

    刘向啊……

    他半跪在前,将那焦尸细细端详。

    “墨儿!”那男童的母亲赶来,想将他拖走,“你看什么,这……有什么好看!这里自会有道长处置,你赶紧跟娘走,听话,赶紧走,莫染上什么邪气……”

    “走?”“他”转过头,眼中透着幽幽的星光,“走向何处?”

    “自然……是回家……”

    “家……又在何处?”他淡然问道。

    “墨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唬娘……”

    女人搂着他,惊慌地看向四周,却听周遭窃窃私语之声已经起了。

    “这童子不对劲,难道……是瘟神另择身躯附体了!”

    “这不该……”

    “哪儿有什么该不该,只要可疑,就不能放过!”

    几十号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一个稚子,统统带着恶意。

    “你们,还想烧我么?”男童不顾女人劝阻,直起身看向在场众人,“烧,能得个心安,一个他,一个我,下一个,是你,还是你?”

    两个道人上前:“你是何方妖孽,还不快束手就擒……”

    “啧,妖孽?就当是吧……我借这身躯,也就只想行一些被放置了多年的趣味之事。”

    那童子微微一笑,昂首一步踏出。

    “其一,妖言惑众者,该死。”

    火光窜起,竟是那两名道人莫名自焚,火势迅猛,只听凄厉惨号,二人皆殞,留下一地焦痕。

    “妖怪……这是妖怪啊!”

    众人见之大惊失色,想要逃跑时,来不及了。

    “其二,”童子再发话道,“愚昧自私者,该死。”

    二步踏出,哀呼迭起,在场诸人中刚才略有恶言的,一个不漏,尽被无端而来之火焚烧殆尽。

    “你……你是何人……”

    有人抖抖索索地跪倒在地,但还有胆子提问,宁死也要求个明白。

    “何人……方才也有人问我一样的问题,”他挑挑眉,“我是何人,我原以为我明白,现在发现,不明白自己是何人的,何止我一个……”

    “其三,”他继续道,“冷漠旁观者,如你们。你们有曾想过这个问题——你们,又是何人?”

    那些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并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味。他们有的是为避战乱逃到此处的流民,有的是三四代前便长居于此的本地人。他们各有不同,只不过今夜,他们做了一件相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