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菟丝子,就像一丛不得不攀着她二哥的菟丝子!

    这才是事实。

    “娃儿,你上次来说,说得对。我正是弱者,是我口中最为厌恶的弱者,”她道,“我杀了那么多人,只为取乐,这便是qiáng者所为么?我在这里,静坐了九百年,可是竟然只是在最近的五年中,我才想到了这个道理……”

    刘玺见此,有些为难了:“我说的话……你不用这么当真……”

    “当真,自然会当真!说出来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任何人,都应为自己所言负责……我因为一言,害二哥背上弑母之罪;我因为西海一行,又打伤他未过门的妻子……我的过错,不可回避!可我竟忘了……只能由记忆里能想起的片段拼起来,凑起来……”

    然而获悉了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她突然发现,她害怕面对这个真相,那些记忆不能补平的,她也不愿再补下去了。

    她也会有惧怕的一日,也会有无法面对的一日。原来,她也只是个懦夫。

    “不要说这些了吧!”小孩子不乐意再听这些下去,“你的一生,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为什么从你口中而出,尽是些不开心的事呢?”

    “我以前的乐趣,是杀人,杀人是最开心的,你愿意听么?”

    “不愿意……”刘玺嘟囔了一声,“除了杀人,就没别的了么?”

    杨蝉想了想:“有,说故事与听故事,也是我的乐趣。”

    “这样啊……可是我没什么故事,”刘玺道,“而且,我知道的那些传说,你一定全都知道……不然,还是你讲吧!”

    “我讲?讲什么?”

    “什么都行……除了杀人,只要是能让你高兴的东西,你活了那么久,就从来没碰到过吗?”

    杨蝉静默,她细思了一番,那最高兴的,无非是四岁时杨戬给她的那支麦芽糖,但在现今,一支糖算不得什么,说出来也未必有什么意思。

    所以她脱口而出:“桃山。”

    她又想起了桃山。

    刘玺有些惊讶:“桃山……可是桃山不是……”

    杨蝉道:“不论后来如何,我初到桃山那幕,就此映入心底,数千年来挥之不去。赏心悦目的美景,人人都喜欢。娃儿,难道你就不好奇,我所见的是怎样一番景象吗?”

    “这……”

    杨蝉继续道:“难道你不好奇,与你在华山某处所见的枫林相较,哪个更胜一筹?”

    他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好奇的。”

    “那便伸出手来,”杨蝉伸出一指,点于身前屏障之上,“伸手与我相触,今日,我便可让你一观!”

    刘玺犹豫一阵,最后依言,上前来了几步,同样伸出一指,隔着屏障,与她相触。

    甫惊变,华山dong窟竟瞬间另成他所,虽知身临其境的是一段记忆,但如真如幻,那个孩子,一时间呆怔当场,半晌没有出声。

    杨蝉等他看够了,收回手去。

    “你看到了什么?”

    她出声,唤回了这个凡人的神智。

    “……百里嫣红……雪压桃枝……”

    刘玺的声音讷讷的,似乎还未从刚才的场景中完全抽回心神。

    “与你那如云的红枫比,哪个更胜一筹?”

    “不可比较,”刘玺急忙道,“方才所见,是仙境;而我钟意的,是在凡间。”

    “那便是云泥之别了。”

    “不可这么说,云有云的飘逸,泥有泥的洵美……”

    “泥有什么洵美。”

    “世间jing美瓷器,造型各异,成品晶莹,或如玉润,或澄澈剔透,这些,都是由泥所做。泥日日铺于脚下所以似乎无足轻重,但却是人立足之本;云日日飘于空中,因为不可触摸所以人多仰视艳羡,却无视其中含雨,能润泽大地……”

    “这般说来,云与泥都是人不可或缺的了?”

    “是,”刘玺道,“我爱红枫,也惊叹方才桃林,但是两相无法抉择,我不能将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致之美,进行比较。”

    “两样不同之物,不能比较么?”杨蝉若有所思,“我想起,曾经有个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是成为蝉,还是成为莲。”

    “这……”

    “这二样事物完全不同,一者是花,一者是虫豸,若是你,你怎么选?”

    刘玺思索片刻,回答道:“若是我,我愿作莲。”

    “为什么?莲子与蝉,都是能蛰伏土中数年之物,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刘玺道:“有啊,一旦破土,蝉只能鸣一夏,莲却能再开下一季,再下一季……莲出淤泥而不染,蝉聒噪惹人嫌,君子爱莲,所以我选莲。”

    “你说得对,”她想起道,“你看我满dong莲华,或许正是为这选择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