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助他……”

    叶迦南叹道:“杨蝉,我是人。人间教化书籍众多,人人皆知何为道德……可又有几人是愿遵守其章的。世上圣人有几个?我……我是狐生子,又不是圣人……”

    “……”

    等了等,他出声提醒她:“杨蝉,你动手吧。”

    “动手?”

    “杀了我,为杨戬报仇。你不正为此而来的吗?毕竟,华山阵法易换,是我所为;虽然误打误撞如了他愿令你取得龙息,但若非受此拖累,杨戬不会耗尽心力而死。他……他确实待我很好,虽不教我术法武功,可从未视我作仆从……”

    “所以你后悔了吗?”

    “后悔吗?”叶迦南闭上眼睛,“他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了的事便从不应后悔。所以我不悔。”

    “是吗……”

    她上前去,掌抚其天灵,只要轻轻按下,这个逆徒便能就此烟消云散。

    掌中发力,叶迦南安然等死,可就在最后一瞬,气运走势有了变化——一道毫光穿行入体,叶迦南身形不稳,伏于一侧呕出一股黑血。

    杨蝉退开,向他道:“二哥留在你体内的伤势,我已尽数解之。你双腿只是皮肉伤,疗养数日便能安好……只是……”

    叶迦南忽然明白,暗运功力,却是半点不剩。

    “你的功体,尽被我废去。从此,你再不是狐生子,也再无法施展术法,而是个得不了大道的凡人。”

    “这……你……”叶迦南怒道,“这并非我所愿,这并非我所愿!”

    “非你所愿吗?那你所愿为何?说出来……”

    叶迦南喃喃道:“我……我本要你求而不得,此生,你本应求而不得……”

    杨蝉道:“拼得两败俱伤,又有谁是胜者……迦南,你同样求而不得!”

    “我……”

    “你向来自卑,就因你体内一点狐血,我替你收回,你不该感到高兴么?”

    “……”

    “你父亲希望你归隐田园,至少在余生里,你还是如他愿的好。不然你又有什么资格再喊他父亲呢……”

    “父亲……他……”

    她又道:“叶迦南,无论你是否恨我,我都会记住你,因为你是我杨蝉此生收的唯一一名徒儿……迦南,你如愿了吗?”

    “师尊……”叶迦南大怔,继而向她伏地叩首,“我……对不住……”

    “毋须多言,你我师徒情分已尽,从此恩断义绝。”

    接着,她背过身去,抬步离开。

    “是……师……前辈……”

    尾音变调,这个逆徒终于泣不成声。此时此刻,虽言不悔,但内心悔恨是否释怀,只有自己知晓了。

    ……

    杨蝉消失十年。

    十年中,三界纷起命案,虽人心惶惶一时,但之后又如石沉大海,无人敢于查探。

    有人说,杨蝉本是个刺客,善于隐匿。传言她最后一次出现,是于李靖家门前,那一刀,削断李靖手中所托宝塔,从此这一法器就只剩了半截。

    无人知晓她为何要出现在那里。她一人未杀,做完这件事,便迅速全身而退再次隐匿了行迹。

    这也是惟一一次,传闻中,杨蝉刃下留了活口。

    后来有人揣测,她是为哪吒而来。但因断塔而被释放的李家三太子从此缄口以对,也再未去寻那儿时的好友。

    然而,那些毕竟只是与常世无关的传言。传着传着渐渐便淡了,被人忘却了。

    人间,又是一年夏季来了。

    扬州,烟花之地。但在郊外地方,还是一派田园趣景,不似城中奢靡艳俗。

    沿着河岸往南走,会在那片青山下看到一座村子。河不是什么有名的河,山也不是有多少传说的山,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那村子,似乎也该是个平凡的村子。

    村中一座戏台,大白天的,正演着一折时下凡人都爱听的戏。那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道:“……哥哥不顾同胞情,反目为仇太狠心。三娘押在华山下,日日夜夜受苦辛……”

    她经过戏台,戏文入耳却充耳不闻。再往前去,才闻朗朗书声。原是一座戏台,竟就设在书塾旁。

    她站在门边,恰好听得那老夫子念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念完,一抬首,那夫子一愣。

    “阿蝉,你……怎寻来了?”

    满屋子的学子探头来看,见一白衣幼女站在门外,衣袂飘飘,神色冰冷。

    “董夫子,这位是您孙女?”

    “咦?怎的没听您说过您有孙女?”

    “安静,安静……怎的这就乱了呢?”老夫子此时仍不忘教导,“你们饱读圣贤书,就当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那女童轻哼一声:“那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变色人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