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有什么用。”

    她为它细细梳理着毛发:“你是狗,不知人的艰难,可知他走到今日,是将自己压抑了多少……”

    “你以为他是还在生气,你以为,他不肯相见的理由,仅仅于此……”

    狗儿抬头,轻轻舔舐她的手。

    她一愣,与那条狗四目相对:“狗儿啊,你只愿做他一枚棋子,可谁知,他正是要你脱离棋盘,做一个真正的人!然而这人,要做得顶天立地……这,你担得起么?担得起么!”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他死,你才知道这些真相,翻出这些真相,对你一条狗,又有什么意义?不知人的情感,即便伤心,又是否能如人那般流泪呢?”

    谁知,那犬吠了一声,眼中淌下两行泪水。

    她伸手,盖住它的双眼。但是那泪水还是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你……”她道,“你竟哭了……”

    竟浑然不觉,自己眼底一丝濡湿,正顺着脸庞经过她的嘴角。

    “哦……这就是泪水的滋味吗?原来泪水……是这般咸涩的……好,那便哭吧……”

    ——为了他,为了你,尝受这滋味,将这唯一一次悲,铭记在心……

    她将脸贴在狗的额头,终于道:“狗儿,我羡慕你。你与他多年相伴……至少这一点,你qiáng过我太多了……”

    久日不见的犬嚎,在这墓前长鸣三声,似在祭奠,也似在叹息。

    蓦地,雨水倾盆而下,与那千年未曾奔泻的泪水,一同尽诉她一生至恸。那哭声,初时微不可闻,接着呜咽阵阵,最后终于决堤——伴随这一年的夏蝉乍起哀鸣,一声声撕心裂肺,却唤不回故去的亲人。此时此刻,心中不再是恨,不再是悲,而是无边无际的痛与悔。

    “你二哥说……一种愧疚,只有到足够深刻时,一个人,才能以此下定决心,狠狠地、继续活下去。阿蝉,你会如你二哥所言吗?”

    一把伞,遮过头顶。滂沱的雨中,听不到答案。

    ……

    刘玺过了很久也没有见到杨蝉,董夫子也告老还乡,这个村子里能称得上是教书匠的,就剩他一个了。

    有一年秋,不知为何,他染上天花,倒卧三天之后,终于滴水不进,陷入弥留。

    他不能动,也没法开口说话,但是他能清楚地听到门外大夫的话。

    “夫人……请节哀……”

    接着他母亲呜呜哭泣,但这显然无济于事。

    这一日,又送走一个大夫了。

    屋外又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昏昏沉沉地睡,不知道日夜时刻。有时候思绪会清醒片刻,想起备好的教案恐怕就要搁置,这个村里还有谁能替他给孩子们教书?

    有时候,他的思绪则陷入混沌。想起多年前华山奇遇,想起杨蝉,一个对凡人而言十分伟岸的神,居然被自己结识了。

    若杨蝉在就好了。说不定,自己就能痊愈了。

    当这个念头升起时,不知是耳畔还是脑海,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来了,”那声音道,“但你快死了。”

    他无力回复,只在心中叹息:“唉……可……可我不想死……”

    “谁人愿死,只是……你这一世,寿命只有这么长。”

    他努力睁开眼,想要临死前看看,是谁在与他说话。

    “杨……杨蝉?”他不敢置信,心中一点念头,竟然成了真。

    杨蝉还是那幅面容,冷着脸,从未高兴过的样子。

    “是我。”

    “这还真是……”一时内心百味陈杂,“我听说了,你的事……”

    “是玉鼎……董夫子告诉你的。”

    “是……他还说了一个故事,”刘玺努力咽了口唾沫,满嘴的血腥味,“那个故事……很长,故事里有一个你,还有很多个我,但是……每一个……我都记不清了……”

    “……”

    “奇怪,你今天……真寡言……”

    “是,我以前,话很多,”她道,“我喜欢讲故事,也爱听故事。我还爱评断自己,虽然那些不过是掩饰虚心的废言。那时候,除了杀人以外,我无事可做,只有与人胡扯。”

    “那便讲讲吧,给我这临死之人,讲些故事……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没怎么样,你几乎每世都命短,”她道,“我每次都赶不及……终于这一次,我算来得及时。”

    “对不住……”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

    “呵……”一声浅笑,尽诉多少往事东流。

    “对不住,我……也不是你二哥……”

    “当然,你是你,他是他,天下间只有一个杨戬,自然也就只有一个刘彦昌。他是英雄,你不是。但或许,身为凡人的你,却把他想做的事都做尽了。也或许……正为了了断他所欲,他才将你分离,投入凡尘,替他过想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