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只得哄她:“好啦好啦,阿蝉莫再闹,阿蝉不闹,二哥便唱歌给你听;不然,以后我都不理你了!”

    一闻此,她立刻止住了喊叫,心虚地搂住了杨戬的脖子:“啊,不要……二哥不要不理我……”

    “那你还闹么?”

    五岁的孩童笑嘻嘻:“二哥快唱歌给我听!”

    “唉……阿蝉啊……”

    她远远望着,看十二岁的杨戬无奈地将五岁的她搂进怀里。那个当年任性不懂事的她,原来相距十分遥远,但又近在眼前。

    歌声唱道:

    “彼之cháo涯,有故人来。

    复以泅游,在水之侧。

    彼之涛滔,有故人去。

    浮沉以往,维水……泱泱……”

    歌声中,那对小兄妹的背后哪里是一波清池——明明是一条冥川,川上白影重重,诡谲难辨……

    再回首,又是哪来的冥川。这一方间空dàngdàng的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倏然惊醒,原来方才,不过是梦境中的记忆,她身处一片漆黑之中,虚空里,只听得到丝丝窃语。

    “阿蝉……阿蝉……”

    总是有这样的声音回dàng,叫的是她的名字。四面八方,找不到来处。

    然后,从那些凌乱的絮语中,最终停在一句。

    “师傅……我该怎么选……你告诉我,阿蝉与那三界众生,我该怎么衡量!怎么选!”

    “二哥……”她辨明,便急向那句话的来源追去,但是追了很久,仍是空无一物,她的耳边还是杨戬的声音,或从这方来,或从那方来,无尽无止。可她左突右撞,却始终摸不到发声之处。

    长兵挥去,气劲如沉大海,竟兀自散去——这一方空间破不开,这四方絮语击不散,她被困在这里了。

    意识再陷混沌。睁眼时,这一回,她身处其境。

    “阿蝉!”他再唤她。

    “二……二哥?”她一愣。

    回到五岁那个午后,她还是她,杨戬还是杨戬。

    伸手向他的脸孔抚去,那触感真实,并不像梦境。

    “蝉儿,你怎样了?不要吓我……”他递来一条湿了水的布巾,冰凉凉地敷在她的额头。

    “好端端地就晕倒了,都怪你,是不是带着蝉儿去池塘边了?都跟你说过一千次了,村里传闻那里有水鬼……”那是她大哥的声音,随即便被噤声了。

    “这种事不要在蝉儿面前谈,她还小,听不得这些,万一再被吓着怎么办?”然后这声音,是她娘……

    他们三人,围在她身侧,一边聊一边安抚她,可是这场景,为何如此陌生……

    许是发现她不吱声,他们三人,六只眼睛,齐齐看向她,问道:“阿蝉,你醒了?怎么不说话了?”

    “你……你们……”她愣怔道,“不该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不该……明明,就该是这样的。

    “我回来了,”有人推门而入,“你们,在做什么呢?”

    那是她的爹,好生生站在那儿呢。

    如同记忆中被钉死在门上的那具尸体,才是她的幻觉。

    抬头看看天,好大的日头,白花花的阳光撒在皮肤上,滚烫滚烫的,却烫得心惊,烫得心凉。

    她一骨碌爬起身,穿过一院子的欢声笑语,她想跟着也轻轻笑一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接着,她绕过她爹,出了那院门。

    “阿蝉,你去哪儿啊……”他们在她背后问。

    而她,只是毫不犹豫地抬起脚,跨出了那扇门。

    情景再转,五岁的年华一晃而过,她又长成十六了。

    十六岁的杨蝉,眼前有璧人一双。

    哦,这是她二哥成婚呢,屋外的蝉鸣个不停——七月,又是七月。

    挂在屋边的铜镜里照出她自己的模样,果然,是如她心中所想的那般。

    他牵着她向她走来:“阿蝉……来,这是你嫂嫂。”

    那个女人向她颔首微笑,一手捧着心口,身体柔弱的模样。

    她终于见得了:二哥的大婚,她错过了,不过想象中,大抵也就如此这般的吧……

    当年,她没有推开杨家的那扇朱门,从此那扇门,也就再未被她推开过了。她不知门中是什么样的情景,只听玉鼎真人说,哪一边是杨戬的房间,哪一边是他父母的,哪一边是她大哥的,还有哪一边,一直都空着,许是等她回来,留给她的……

    她二哥的行事,不可能回头了,可他给她所留的那间房,每天被打扫地gāngān净净,好像这屋子的主人用不了太久就能回来,而这一切,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没有。这些都是奢望。

    龙女死了,死于杨蝉埋下的旧疾所引发的瘟疫。到死,她也未曾怪过她。

    杨戬也死了,为了这个三妹,他耗尽了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他也从来未曾后悔,因为她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