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阴影,那人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冷冰冰:“你怎么坐在这儿?”

    陈大班被吓一个激灵,他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遇见戴蒙。

    平日看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此刻看见,居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他拽着戴蒙的衣袖,“咻”地站起身,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戴蒙皱眉听了半天,估计是觉得这事实在离谱问:“这个时间还能有别的空房?”

    陈大班看了眼忙碌的前台,摇头:“都凌晨了,又遇上展会,估计不乐观。”

    戴蒙点头,他垂眸看着陈大班,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蔫蔫地搭在额前。

    衣服也穿得单薄,刚刚无意间看到他趴在行李箱上睡觉的样子,像极了无家可归的小狗。

    “走吧。”说完,转身往客房电梯方向走。

    陈大班愣了愣,才发现他也推着行李,心里有种猜想,但不敢确认。

    他推着行李,快步追上,小心翼翼地问:“你也住这里?”

    戴蒙没说话,把房卡贴在电梯感应区。接着“滴”一声,对应楼层的灯亮起,算是对陈大班的回应。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陈大班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收留我。你放心,我今晚睡沙发就行,不跟你挤。”

    戴蒙深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戏谑,像在说,你有什么好让我不放心的?

    陈大班好奇心作祟,继续问:“你家不就在香港吗?怎么还住酒店?”

    戴蒙在手机上快速打字,低声说:“住酒店比较方便。”

    都是成年人,住酒店方便什么,为什么方便,陈大班没必要细问。

    他那个天马行空的脑子,几秒时间,就能想象出一篇万字活色生香颜色小作文。

    他弯着嘴角,自言自语:“确实方便……”

    本来,陈大班已经做好睡沙发的准备,结果,进了房间,发现戴蒙订的居然是套房!

    一个客厅,两个房间的套房!

    打工人周局劳顿,连房间都订不到,这黑心老板一个人住套房,宁愿床空着,也不让人住。

    离谱啊……

    一瞬间,他的内疚消失得无影无踪。选了个小房间,拎起挂在门旁边的浴袍,一心想泡个热水澡。

    冷透的身体泡浸浴缸那刻,他觉得整个人都获救了。半小时后,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没看见戴蒙。

    房间门铃响起,凌晨2点,也不知道是谁。

    陈大班看了眼戴蒙的方向,他的房间传出水流声,估计在洗澡,便自觉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服务员,朝陈大班微笑着说:“戴先生点的餐。”

    陈大班侧过身,那服务员便熟练地把餐车推进了房间。餐桌摆在落地窗旁,边吃饭还能边欣赏香港夜景,不愧是总统套房。

    服务员放下餐食就离开了,留下满桌香气扑鼻的美味,若隐若无地引诱着陈大班。

    今天太匆忙,陈大班在机场随便吃了个快餐,硬撑到现在。现下,饥肠辘辘,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怎么不吃?”

    戴蒙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陈大班看着餐桌的食物,诧异道:“我也有份?”

    戴蒙也惊了,张了张嘴,思考着,自己在员工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太差了……

    最后也没多作解释,说了句:“快吃,要凉了。”

    说完,便大刀阔斧地坐在餐桌旁,开始吃东西。

    陈大班内疚感去而复返,满脸堆着笑,夹了个虾饺往嘴里塞。

    边吃边不自觉瞄了眼戴蒙。

    他穿着浴袍,浑身透着热气,浴袍深v里,能看见他胸前的毛发和清晰的肌肉轮廓,一看就常年健身。

    还挺野性。

    雄竞失败的陈大班,下意识拢了拢浴袍,担心自己单薄的排骨被戴蒙看见。

    “我记得,你以前住过文华东方。”

    他跟陈大班第一次见面,就是约在文华东方的中餐厅。

    陈大班的嘴被虾饺塞得鼓起,声音含糊:“嗯,以前过来出差,行政都订这里……”

    他喝了口汤,咽下虾饺,吐字更清晰。

    “本来也想试住新酒店,但就是……突然,想起戴老爷子……”

    戴蒙脸上没有表情,默默喝着眼前的汤,半晌他放下汤碗,双手交叉,盯着陈大班。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大班正大口喝芙蓉汤,听戴蒙如此严肃,汤勺停在嘴边,一双杏眼看着戴蒙:“问啊。”

    戴蒙:“为什么点赞我爸的讣告?”

    陈大班放下勺子,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放到戴蒙面前。

    戴蒙把餐盘放到一旁,不明所以地翻看陈大班的朋友圈。

    他不是那种爱发朋友圈的人,大多内容跟工作相关。

    有爆款广告案例、执行中的项目物料、随手拍的好看户外广告。

    截止戴日朗进医院前,陈大班每条跟工作相关的朋友圈,戴日朗都会点赞,看到特别喜欢的,还会评论。

    陈大班单手托腮,声音很轻:“老爷子退休之后,对广告行业依然很关注。”

    “有一回吃饭,我们聊到一个在微博发布的爆款病毒视频。他才知道,原来现在消费者的广告触媒,不仅限于电视、广播、纸媒和户外,还有微博、微信这些线上平台。”

    “于是,我们从微博开始,然后是微信,这几年还有抖音、小红书……”

    “我会习惯性地分享有趣的广告案例,或者是我们公司参与的项目。他就像皇帝批阅奏章那样,看完点赞,算是已阅。”

    “这个点赞,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老人家,看完新闻顺手点一下。”

    “可在我看来,这个点赞的意义,远大于此。”

    “并不是每个前辈,都有胸襟愿意给晚辈点赞。”

    陈大班长久闪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黯然。

    “所以,那天知道他去世,我才会效仿他的方法,算是给他的感谢吧。”

    “我能力有限,没法替他完成什么愿望,除了继续顾好【日与夜】。”

    陈大班的手指沿着在碗边沿来回摩挲,说话时眼神温柔又惋惜。

    这些日子,他们照面的次数不多。但关于那个赌注,大家只是打打擦边球,谁都没有摊开谈的意思。

    兴许,深夜让人变得感性,陈大班最后说的那句,明显在针对戴蒙。

    他学着戴蒙,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杏眼看着他。

    “戴总,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戴蒙像是料到他想问什么,深邃的眼眸扫了眼时间,凌晨3点。

    “我不想答。”说完,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啧”,陈大班翻了个白眼,咂摸着嘴:“小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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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iefing meeting:比稿品牌方发起的,面向供应商的比稿需求会议

    (通常线上会议多,剧情需要安排了线下)

    大礼包:辞职大礼包(n+1之类的)

    第7章 07(小修)

    戴蒙回到房间,打开微信,手指在好友列表点了点。

    他分享欲很低,几乎不用社交软件。回国后,开始才用微信,别说朋友圈,连微信好友列表人数都凑不够十个。

    过去老头子还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喊他注册微信,但他从没在意。

    从陈大班嘴里,他才知道,父亲虽然退休了,依然热衷于关注行业资讯。

    如果他能早点用上微信,老头子兴许,也能给他朋友圈点个赞吧。

    事情禁不住推敲,推敲过后,只剩遗憾。

    另一个房间里,陈大班几乎沾床就昏睡过去,昏昏沉沉中,梦见了几年前的自己。

    梦里,他刚入职【日与夜】,是个名不经传的创意文案,老板戴老爷子早当甩手掌柜了。

    入职第一年的圣诞节,有一个交换礼物的环节。

    hr为了让新人了解【日与夜】的企业文化。把戴日朗的圣诞礼物设置成:和戴老爷子吃一顿饭。

    结果,被陈大班抽中了。

    谁愿意跟自己老板吃饭?

    陈大班表面笑眯眯,心里暗暗把hr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那段时间,戴老爷子精读了一遍金庸武侠小说,特意研究了几道特色菜,决定给陈大班亲自下厨。

    最离谱的那道“叫花鸡”,老爷子把鸡埋花园里烤。看差不多熟了,就把整块烧得通红的泥,砸到餐桌上,给桌布砸出了一个黑洞,也给陈大班脸上砸出了一片煞白。

    看出他的不情愿,老爷子还教训说,自己都七十了,还在学习年轻人的玩意,你怎么不能学习老家伙的玩意?

    莫名其妙地,陈大班拼着食物中毒的决心,尝了那道“叫花鸡”。

    最后中肯评价道:“不好吃,以后别做了。”

    老爷子也不恼,欢乐地啃着怪味“叫花鸡”。

    吃到一半,突然拍了拍脑门,大喊:“哎呀,忘了还有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