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好吵!

    雪无霁捂住头,痛苦地低吼出声。

    是谁的声音?

    他好像,听到了沈光在说话。

    “别……杀我……雪师兄……”

    魔灵越收越紧,沈光的脸都憋红了。

    走火入魔的人会失去意识,只留下杀戮的本能,沈光心中悲哀,意识开始涣散。

    但就在他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脖子上却骤然一轻。

    “什么?……咳咳咳咳!”

    沈光掉在了血泊里,捂着脖子抬头去看,却看见雪无霁身形晃了晃,栽倒了下去。

    戛然而止,一片静默。

    沈光呆坐在原地,周围一片狼藉,尸横遍地。

    一股荒诞的悲哀突然涌上沈光心头,他心想,这一定是个噩梦吧?

    *

    三个时辰过后,含元殿。

    含元大殿被密密麻麻的阵法结界包裹住,灵光彻亮,甚至把夜色也映衬得犹如白天。千年以来,含元大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戒备森严过,连百年前魔族入侵的那一次都没有。

    所有参加岁歇宴的宾客皆不得外出,外人也不能进入。含元殿成了一座孤岛,坐镇的元老们在三个时辰内所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封锁消息。

    第一剑仙雪无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火入魔。这个足以让三界震惊的丑闻,此刻还被圈在这座小小孤岛之中。

    含元殿内的房间也都关闭了,只留下一楼三个厅堂还灯火通明。

    而大部分元老则都聚集在了三楼,那里关押着曾经的第一剑仙。

    “……你看到了吗?那边那几个,就是雪那什么的师弟师妹……”

    “左边那个好像是被从雪剑……雪那什么的旁边救出来的吧?他怎么没死?”

    “谁晓得……那个大厅里所有人都死了吧……”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平日里所有人都称雪无霁为雪剑仙,现在一时不知改口叫什么,纷纷变成了“雪那什么”。

    滑稽又荒诞。

    三厅之一里,袁朵朵和沈光坐在角落,身旁还有总共十多个竹津峰的师弟师妹。

    袁朵朵抱着膝盖,她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不清醒的,头脑似乎在拒绝承认眼睛看到的一切。

    雪师兄,入魔?

    这五个字放在一道简直就像个笑话,天底下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我看,说不定是串通好的。”

    “是啊……琉璃宗好多弟子不是都说了吗,那个雪什么早就想离开宗门了。”

    “嘘!别乱下定论……啊!鬼啊!!”

    沈光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恶狠狠道:“你说什么串通好呢?!你再看看小爷是人是鬼??”

    他身上也到处是血迹,脸色又白,看上去如厉鬼一般。那人讪讪道:“我们就猜猜……”

    沈光沉着脸,抬脚就踹翻了几个琉璃宗的弟子:“没下定论之前就别乱说!你他妈还记不记得雪师兄平时是怎么对你的?!我对条狗好他还懂得感恩呢!”

    琉璃宗的弟子也分成了两个阵营,泾渭分明地坐着。全然相信雪无霁的坐在一处,多半是竹津峰的,只有十二三个;剩下摇摆不定的则坐在另一边,人数足有五六十。

    那个弟子呐呐,旁边有弟子嘴快道:“说又怎样?宗门里上上下下早都传遍了!只是之前不让对外说而已!雪那什么出了丑事,丢的可是我们琉璃宗的脸!”

    沈光|气极:“你?!”

    他还没动手,却见袁朵朵突然几步上前,一巴掌扇了过去。

    她横眉立眼道:“我先教训你这个丢脸的!”

    不远处有一个少女怒吼:“你们再怎么说,雪无霁是不是真杀了人?!你们有本事先把我师兄的命还回来啊?就你们雪师兄的命是命,死的一百八十六条命就不是命了吗?!”

    袁朵朵呆了一呆,完全无法反驳出口。

    那一百八十六具尸体,现在还摆在冰室之中。

    那少女冲上来想撕打袁朵朵,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沈光帽子都掉了,他道:“不管怎样,先弄清真相再说!雪师兄绝不可能是自己要入魔的!——”

    但他的嘶吼却都是徒劳的。万般悲哀之中,沈光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江岭绯。

    江岭绯从走散后就不见了,他又去哪了?!

    正乱成一锅粥之际,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道威严女声:“都别闹了!”

    众人抬头望去,是一位白发童颜的长老。

    长老沉沉道:“我们已经弄清了真相。待雪无霁醒来,我们就会当即进行判决。”

    “判决”这个词让沈光心中瞬间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他眼尖望见了长老身后的一角红衣。不正是江岭绯?!

    他脑子一热,跳起来道:“等等!我,我也知道一部分真相!我也可以作为证人,你们是不是该等一等?”

    其实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但情急之下只能这么说了。

    那长老望他一眼,似在思量,片刻后颔首道:“你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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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来以为今天能写完……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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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成魔其三

    所有的感官都好似被封住。

    像有无形的黑色淤泥包裹住了自己, 冰冷、柔软, 灌入口鼻。看不见、听不见, 静谧一片。

    挣扎都被混沌吞没。

    “……雪无霁,醒醒!雪宿!”

    雪无霁睁开眼时, 眸中第一个倒映出的是他的手,和落在手背上的发尾。

    呼唤的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不知寒变成了大猫的形态,自己被它小心翼翼地圈在怀中。

    不知寒见雪无霁醒了,略松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雪无霁却没有反应,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背。

    四周很黑暗, 只有一点点阵法的蓝光。但仍旧能看出这只手是不健康的苍白,透着几分灰败。修长、薄削,指甲漆黑,隐隐有血痂淤在其下。

    而他抬起手的时候,银白的发尾在他掌中好似一段轻飘飘的雪。

    让他无比陌生。

    “雪宿?……”不知寒的语调好似生怕惊碎了什么异常脆弱的东西,“你……你还记得吗?”

    随着这一句话,雪无霁的瞳孔霎时收缩如针尖。铺天盖地的记忆狂涌上来,带着无边的血色和黑暗。

    不知寒看着他的手收紧了。接着是漫长的安静。

    过了很久,雪无霁的声音才道:“……我记得。”

    他疼得昏倒了, 然后终于醒来。这里的记忆万分模糊, 斑驳一片, 他记得自己用掉了一条尾巴, 因为那时已经虚弱不堪。九尾的尾巴对自己没有起死回生的效用,但却可以在关键时刻延续气力保命。

    然后……他杀了许多人。

    很多很多人。

    雪无霁呆了一会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寒看到他这个样子,心疼得厉害。明明它是剑灵,是没有心的,这个时候却也仿佛抽痛起来。

    但它不得不再确认。不知寒小心道:“雪宿,你全部都记得吗?你的经脉,和……”

    那个“和”字停顿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经脉?……”雪无霁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这句话,“我的经脉怎么了?”

    雪无霁心中骤然生出一股无名的慌乱,他又看了眼自己的白发。

    有什么被他忘记了。

    是什么?

    一个恐怖的猜想自心底冒了出来,他舌尖发麻,道:“……不知寒,到底怎么回事?我到底怎么了?!”

    他想要运转灵力来探查自己身体的状态,不知寒却道:“别运转灵力!雪宿,我和你说。你别着急!听到之后也千万别激动!”

    雪无霁在轻微地颤抖。他一抿唇,不顾不知寒的劝阻开始运转灵力。

    一股钝痛袭来。这种痛不是最开始尖锐的撕裂剧痛,而是像刚刚组装好的机械,生涩又艰难。

    不知寒急得脱口而出:“不行!你现在身上有缚魔印!”

    “缚魔印”这三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砸中了雪无霁。随即,他脖颈上便传来刺痛,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勒住了他,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咳咳、咳!”

    雪无霁捂着脖子蜷缩起来,摸到了皮肤上微烫的痕迹。发烫的地方似乎组成了一个图案,呈环状圈在他的颈部。

    ——缚魔印。

    雪无霁当然知道缚魔印的作用是什么,压制魔族的灵力,防止它们再为害。

    然而,魔……?

    谁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