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瑾奚落几句,又道:“不行,你必须得把脸上疤去了,要不你这儿一副尊荣日日在我眼前晃,我要做噩梦的。”

    戚烽没再理他,至于徐有冥,在乐无晏目光看过来时,也当没看到。

    戚烽自己说了不用,他便没打算动手。

    明瑾还想再说,徐有冥忽然神色一动,道:“皇帝身上的符 ,有动静了。”

    乐无晏立刻提醒明瑾:“你一会儿就随人进宫去,我们先走一步。”

    话才说完,徐有冥已揽着他跃窗而出,身影转瞬消失在夜幕中。

    明瑾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戚烽。

    戚烽沉声道:“走吧,我同你一起去。”

    极上仙盟。

    回去之前,谢时故带着秦子玉路过仙盟下辖的一座城池,城中正在公然驱赶妖修,冲突不断,乌烟瘴气。

    因之前秦城发生的惊变,妖修这几个月日子很不好过,有激进些的玄门修士,更直言妖与魔才是一路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欲杀之后快。

    如这城中发生的事情,绝不只是特例。

    听着周围人对妖修各样的鄙夷和喊打喊杀声,秦子玉神色彷徨,紧抿唇角,一声不吭。

    “你不但是妖修,还是魔头他们的弟子,你知道外边人是怎么看你的?”谢时故突然问。

    秦子玉并未接他的话,低了头,干脆不看也不听。

    谢时故哂了哂,没再说下去。

    他二人在酒楼歇脚,当地城主收到谢时故传音急匆匆赶来,谢时故开门见山道:“让城里人都消停些,别没事找事找妖修不痛快。”

    城主道:“可其他地方也……”

    “我不管其他地方,”谢时故打断他,“极上仙盟地盘上我不想看到这种事。”

    城主领命而去,谢时故拎起酒壶,秦子玉忽然抬了眼,问他:“我养父和小叔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那得取决于你的态度,你若是肯乖乖说出明止仙尊他二人在那里,你养父他们自然无虞。”谢时故道。

    秦子玉用力一握拳:“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谢时故:“那你便不要问别人的事。”

    “你明明信了我对他们的去向不知情,为何一定要揪着这个不放?”秦子玉忍耐着问他。

    谢时故却道:“就算你不知道,他们也迟早会来找你,我自然不能放过你。”

    那一瞬间,秦子玉只觉这人全然不可理喻,他霍然起身,气怒之下,将谢时故才给他倒的酒全泼回了对方脸上。

    谢时故连眼睛都未眨一下,任由酒水顺面颊而下。

    秦子玉捏紧手中酒杯,想要说什么,目光却在不经意掠过窗外时,瞧见了前方街角转身而去的人,倏地一顿。

    谢时故漫不经心地视线扫过窗外长街,又收回:“你在看什么?”

    秦子玉敛回心绪,重新坐下身,再不理他。

    心头却不得平静,他方才似乎看到了余未秋,……他来这里做什么?

    第122章

    见到余未秋只是一个插曲,秦子玉很快便不再想,他自顾不暇,也没心思管别人。

    回去之后他依旧被关在同一处地方。

    谢时故没走,秦子玉不愿理他,干脆入定打坐,哪怕静不下心,也逼迫自己当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人不存在。

    沉默许久,谢时故忽然问他:“之前教给你的那套剑法,你参悟了多少?”

    “没多少,”秦子玉半晌才道,睁了眼却不看他,“我资质有限,能参悟为数不多的几句剑诀已是不易。”

    谢时故:“那是他自创的仙剑法,除了他,你是唯一一个接触过这套剑法的人。”

    秦子玉没出声,他知道谢时故说的“他”是谁,可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若是知道有人能参悟他的剑法,想必会很高兴,”谢时故慢慢说道,“一定会很高兴。”

    秦子玉终于转眼向他:“他不会高兴,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他若是知道了你我之间的龌龊关系,更不可能高兴我学了他的剑法。”

    谢时故:“你是这么想的?”

    秦子玉:“是他会这么想。”

    谢时故陡然冷下声音:“你不是他,你怎知他会怎么想?”

    “你知道我不是他便好,”秦子玉道,“你最好不要自欺欺人。”

    被谢时故死死盯着,秦子玉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你生出心魔了,而且已逐渐不能控制。”

    谢时故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还被心魔操纵了心神。

    他已无药可救。

    谢时故走上前:“你怕吗?”

    秦子玉不在乎道:“我怕有什么用?我怕了你能放过我?你连你自己都放过不了。”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激怒谢时故,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谢时故的手抚上他的脸,秦子玉不躲不闪,没有波动的目光平静看向他:“你又想做这种事吗?之后呢?你的心魔会变得更疯狂,你根本赢不了它。”

    “你不该出现,”谢时故一字一字道,重复呢喃,“你为什么要出现?”

    他的眸色已变得不似他自己的,暴戾满盛,秦子玉闭了眼。

    如果一定要这样,那便这样吧。

    酉时末,乐无晏和徐有冥一进宫,便察觉到了这里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

    皇帝寝宫前跪满了内阁大臣,一个个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恳求皇帝收回成命,至于皇帝本人……

    反正是一直躲在寝殿里面没肯出来,也谁都不让进去。

    见到乐无晏他俩,这些一把年纪的老臣一个个哭天抢地:“国师,仙长,您们去劝一劝陛下吧,陛下他,这是不知受了什么人蛊惑,非不肯做这个皇帝了啊!”

    乐无晏奇怪道:“他不做就不做,又不是没人做,慧王不也是嫡系王孙,禅位给慧王有何不可?”

    众人的哭声哽在喉咙口,涕泪横流的脸上表情很有几分滑稽,似没想到乐无晏会这么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乐无晏问:“还有谁来了?”

    “太、太后娘娘,陛下本也说不见,娘娘叫人拆了殿门径直进去了,已经有一刻钟了。”为首的大臣哀哀戚戚道。

    乐无晏二人大步进门。

    殿中,皇帝蜷缩身体躲在床榻下,抱着脑袋,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太后耐心告罄:“陛下既然执意如此,也别怪我不顾念母子之情,我不知陛下是受了什么心思险恶之人的蛊惑,这大周的江山却不能任由陛下这般随意祸害,若是陛下一定要退位,从此便是大周的罪人,愧对列祖列宗,唯有以死谢罪了。”

    她每说一句,皇帝的头疼便更剧烈一分,分明不算尖锐的嗓音,听在皇帝耳朵里,却像是有一把钝刀不断在他脑海中搅弄,让他疼痛不堪。

    最后他一只手猛抓住颈上那枚符 ,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大口喘着气,勉强缓过劲时,浑身已冷汗涔涔。

    太后注意到他的动作,一步步走近:“你手里握着什么,给我看看?”

    “不要过来,你别过来……”皇帝抖抖索索道,身子更往里缩。

    太后的身影欺近,弯腰下去,手伸向皇帝身前,才碰到那符 一角,其上金芒突然大作,瞬间将她撞飞出去。

    太后猝不及防,重重摔在殿门门槛边,一大口鲜血吐出。

    徐有冥和乐无晏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幕,徐有冥指尖一道剑意送出,钉住了挣扎想要起身的太后一只胳膊。

    太后目露惊惧,大睁着眼睛瞪向他们:“你们是从修真界来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乐无晏眼瞧着这太后也才四十几岁,皮相甚好,却被邪魔修夺了舍,不由有几分可惜:“这话该我们问你吧?你是什么人?怎么来的这里?”

    被乐无晏逼问,太后似惊恐不安低了头,半晌没动也没出声。

    见她不说话,乐无晏上前了一步,不耐道:“你……”

    话才出口,前一瞬还被钉在地上的人忽然跃身而起,一息之内伸手用力拧住了他脖子。

    这太后也是个狠人,竟生生断了自己一臂,趁机挟制住了放松警惕上前来的乐无晏。

    徐有冥面色骤沉,那太后提起声音:“你若敢动,我便与他同归于尽。”

    徐有冥手按在剑柄上,沉目盯着她,就此僵持住。

    太后脸上神情狰狞,拖着乐无晏往后退,分明想跑。

    跨出殿门之时,她却又忽然瞪大眼睛,惊愕眼瞳里映出乐无晏冷笑的双目,乐无晏发间红枝已插入了她喉咙里。

    “何必呢,我本来都不想动手的。”乐无晏嗤道。

    太后松开手,双手捂着脖子跌到了地上。

    “别挣扎,要不把元神挣散了可别怪我,”乐无晏后退一步,冷声提醒她,“老实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你还能少点痛苦。”

    被红枝钉住命魂的滋味远非常人所能忍受,更别提这邪魔修借太后的身体养尊处优二十年,哪里受得了这个罪,很快撑不住开了口。

    她的修为在合体初期,也和那国师一样,是因天寅飓风来的凡俗界,之后便再回不去。这二十年,她占着那位太后的肉身,以与壮年男子交合吸取对方阳气和血肉不断修炼元神,同时找寻回修真界的方法。

    她和国师,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在这凡俗界作威作福,若非乐无晏二人来此,还能长久的享乐下去,也因此,这周朝的国运才会被他们折腾得加速衰败,以致气数将尽,即将走向终结。

    “你还知道那国师不知道的东西。”徐有冥盯着她的眼睛,笃定道。

    乐无晏立刻喝道:“说!”

    红枝随之动了动,太后面上神情愈加痛苦,艰声道:“是、是,我说,在黑谷中时,我们被钉在石柱上万年,所有人都已神志不清,后来突然有一日,黑谷的结界便开了,将我们禁锢在石柱上的那道力量消失,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争先恐后往有光的地方去,走出去时,已是在忘川海上的岛上。”

    “但在那之前,我曾短暂清醒过,隐约看到有黑衣黑袍的玄门修士出现,所以离开黑谷之时我便多了个心眼,将身上一件有记录之用的宝器扔下了,若那道光是一个传送阵法,我的宝器不受阵法影响,仍会掉落在本来的出口位置,只要它没被人捡走,你们去找,或许还能找到,那上面会记录当时发生的事情。”

    乐无晏冲徐有冥眼神示意,若这邪魔说的东西果真掉在了极上仙盟的栖霞谷,且未被谢时故发现,只要他们回去把东西找到,岂不就能扒了谢时故那厮道貌岸然的人皮?

    徐有冥一点头,他手指一动,将红枝抽了回来。

    徐有冥立刻抬手施法,将这邪魔的喉间伤口修复,接着以术法将她元神禁锢在了肉身中,使之再无法出体,太后的肉身本身没有修为,元神不出,便与凡人无异,再不能作乱。

    “让明瑾先派人把她看押住,待后我们再将她带回去。”

    乐无晏转头去看还躲在床榻下的皇帝,这小子在先前太后伸手向他时就已经吓晕了过去,果然是个不顶用的。

    乐无晏见状嫌弃皱眉,还要再说什么,外边响起喧哗声响,是明瑾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