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有些冷,镜十二紧了紧那件薄衣,打了个喷嚏,翻身背对着谢庭。

    谢庭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镜十二盖上,镜十二眼睫毛颤动,仍旧是没有睁开眼睛。

    “你已经醒了,睁开眼吧。”

    “你不必这样躲着我。”

    镜十二睁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他看着谢庭手里那个食盒轻笑两声:“怎么?还给我送吃的来了?是不是忘不了我?”

    “作为谢礼,我是不是应该化成元鸣的样子再与你春晓一度?”

    谢庭被他这句话恶心的打紧,又没法直接发作,只是默默地从里面端出几碟炒菜,一碗汤,一双筷子。

    最后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塞给镜十二。

    镜十二看着那个苹果,犹豫了两下还是接了,接苹果的那只手有些微微地颤抖,他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苹果脆甜,在这寒冬腊月中也不知道谢庭去哪里找的,去那里弄得。

    他默默地吃完,开口时带来一丝哽咽:“有人跟我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可以天天吃这个东西了。”

    “但是等天下太平之时,我还是没能天天吃这个东西。”

    “不必再说了。”

    谢庭听了这话心如刀绞,将那双筷子递给镜十二:“你且吃饭吧,这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镜十二接过筷子,手指触碰到了谢庭的指腹,谢庭跟触电一般将手抽回去,筷子跌落在地上,镜十二嘴角抽了抽,弯腰捡起那双筷子。

    “擦擦,脏。”

    镜十二在自己身上胡乱擦了两下,就开始吃东西,他没了伪装时刻意做出的斯文样子,吃相未免难看了些。

    吃到一半,他端起那碗汤。

    谢庭是走着来的,汤早就凉了,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镜十二端着碗,他真的很想跟谢庭再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都好,可是谢庭一直是一副冷冷的样子,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喝完了汤,将碗放在桌子上,伸手擦了擦嘴角道:“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谢庭跟没听见一样,望着那根白烛发呆。

    镜十二扣了扣桌子:“我说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外面又响起一阵烟花炸开的声音,谢庭微微抬头,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口能看见五颜六色的烟花落下。

    他看了一阵子,起身收拾碗筷,提起食盒就要离开。

    “谢庭。”

    谢庭微微侧身:“什么事?”

    “以后不要来见我了,下辈子投胎也要记得躲着我。”

    “嗯。”

    谢庭推开门,那人又喊他:“谢庭。”

    谢庭略微有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情。”

    “算了,你走吧,没有什么事情了。”

    这是谢庭最后一次见到镜十二。

    后来镜十二便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者说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他悄悄地来,做完了坏事,又悄悄地离开。

    元鸣颅骨下葬的时候,谢庭看着宁王府前挂起白灯。

    白灯黑字,谢庭仔细看着,终究没有上去打扰。

    自己与那个人,本就没有见过。

    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雅园因为出了那么一档子破事被称为鬼宅,元礼下令将雅园封锁起来,这么好好的一个园子就荒废在这里了。

    转眼到了科考之时,方生与谢庭看着同一个考场,方生连连犯困跟里面的考生大汗淋漓的样子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庭实在是看不下去,便狠狠地掐了方生一下子,低声询问:“昨晚上干什么了?怎么困成这个样子。”

    方生没忍住,对着谢庭又打了个哈欠,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打完哈欠他揉着鼻子道:“哎,你可别说了,家里那位有喜,天天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脾气大的要吓死我,昨晚上我正睡着呢,就被踹下来跪了一夜的搓衣板。”

    “好困,真的好困好困。”

    谢庭将方生提起来:“若是困就多走走,看看他们有没有舞弊的。”

    这么一抓,方生倒是真的抓住一个。

    那个考生刚刚进场就往自己考桌下面贴了一张纸,贴完也就罢了,还时不时的伸手过去摸两把。

    方生见他这幅模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顺手将那张纸从桌子底下就撕下来了,举到面前一看。

    上面并非考试题目也并不是舞弊所用的答案,而是:黄大仙保佑我金榜题名。

    后面还画了一只黄鼠狼。

    谢庭赶过来看了看,他们二人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谢庭还是从外面唤来了人,将这名考生带出去审问。

    方生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举在头顶上也没看出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庭凉凉道:“若是这么喜欢,就拿回去压在枕头底下日日夜夜的看,省的看不够。”

    方生尴尬地将那东西放在桌子上道:“谢庭兄,你最近是怎么了?说话都刻薄了几分。”

    谢庭听了他这话一顿:“没什么,我好着呢。”

    方生摇摇头,看着越发沉默的谢庭,谢庭这几个月跟中了蛊毒一般,脾气越来越大也就罢了,说话也越发的尖酸刻薄。

    太阳落山之时,方生因为家里有事,早早地就跑了。剩下谢庭一人整理着答卷,等兵部来人将答卷收监时已经月上中天。

    谢庭正在思索如何去问兰洺今日考的如何时,面前凭空出现一人。

    那人身着白衣,臂挽拂尘,静静看着他。

    谢庭下意识后退两步,开口道:“青尧元君。”

    青尧倒是诧异十分,指着自己道:“你认识我?”

    谢庭起身:“认得,我在东宫狱中见过元君。那时候元君在跟镜十二说话,并未有空注意到我而已。”

    “我听镜十二喊你为青尧元君。”

    “哦,是那夜啊。”

    青尧倒是略微有些不自在:“咱们之前见过,你知道吧……”

    谢庭点头:“知道,你便是杵作司的缝尸匠青尧。我早该想到这一点,镜十二假扮元鸣时对他人都是呼来喝去,唯独对你虽说不是以礼相待,倒也算的上是客气。”

    “你说你那日也在东宫地牢中,那我们两个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对吗?”

    谢庭再度点头:“正是,一字不落。”

    青尧慢慢抚摸着拂尘:“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其中缘由才如此狠心,不曾想你是知道的。既然都听见了,为何还能放任他不管?”

    “听见和信是两码事。”

    谢庭道:“我从认识他开始他便在欺骗我,就连我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工具而已。我现在又怎么敢凭借着那两句话去信他?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青尧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终叹息道:“罢了,空口无凭,我将记忆还给你,你看过之后再做打算吧。”

    指尖结印,青尧点在谢庭额头上。

    “我虽然用他,可也不想把他逼到这种境地。”

    光晕刺眼,谢庭不由自主的合上双眸。等谢庭再睁开眼睛时,那个白衣道人已经不见了。

    他摸了摸自己脑袋,自己身上并无半点变化。

    谢庭喃喃自语道:“莫不是我得了失心疯?”

    谢庭急着回家,还未进家门便看到兰洺在门外站着伸长了脖子等他。

    “谢大人,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兰洺见他回来的晚略微抱怨了两句,安康倒在谢庭脚下悄悄咬了谢庭鞋子一口。

    谢庭道:“也没事,就是整理答卷晚了一些。不过,我好像有些困。”

    说完这话,谢庭往后仰倒,兰洺大惊失色半抱住谢庭,发现谢庭已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猫大概是怕我劳累,帮我把准备新开的那本的细纲撕了……

    不知道猫肉怎么做好吃点,毕竟也快中秋了。

    ☆、四十四章

    “你这一趟下山,可就永生不得回浮玉山了,你可要想好。”

    谢庭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微微有些透明。

    他想要拍拍那个背对着他的那个人,问问这里究竟是那里,右手却从那人身上直直的穿过去。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后头一看,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谢庭慌了,他明明已经到家了,怎么又会在这里?

    他拔腿往外跑,但是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跑,不管往哪里跑,都离不开那人五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