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辆

    加固型的车,窄小的车窗玻璃透明度很差,可能也是防弹的。车门半开着,罗辑

    能听到史强和年轻人的对话。

    “史队,刚才他们来电话,说沿路又摸了一遍,所有警戒位也布置好了。”

    “沿路情况太复杂,这事儿本来也只能粗着过几遍,很难让人放下心来。警

    戒位的布置。就按我说的,要换位思考,你要是那边的,打算猫在哪儿?武警这

    方面的专家多咨询一些哦,交接的事怎么安排?”

    “他们没说。”

    史强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他妈的犯混啊,这么重要的事儿都没落实!”

    “史队,照上级的意思,好像我们得一直跟着。”

    “跟一辈子都行,但到那边肯定是有交接的,责任分段儿必须明确!这得有

    条线,咔!之前出事儿责任在我们,之后责任就在他们了。”

    “他们没说”年轻人似乎很为难。

    “郑啊,我知道你就是他妈的有自卑感,常伟思高升了,他以前的那些手下

    看咱们更是眼睛长在天灵盖儿上了,不过咱们自个儿应该看得起自个儿。他们算

    什么?有谁对他们开过一枪,他们又对谁开过一枪?上次大行动,看那帮人儿,

    什么高级玩意儿都用上了。跟耍杂技似的,连预警机都出来了,可聚会地点的最

    后定位还不是靠我们?这就为我们争来了地位郑啊,我把你们几个调过来是

    费了口舌的,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你们。”

    “史队,你别这么说。”

    “这是乱世,乱世懂吗?人心可真是不古了,大家都把晦气事儿往别人身上

    推,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跟你扯这些是我不放心,我还能待多久?以后这一

    摊子怕都放到体那儿了。”

    “史队,你的病可得快考虑,上级不是安排你冬眠了吗?”

    “得把事儿都安排好了吧,家里的,工作上的,就你们这样儿我能放心吗?”

    “我们你尽管放心,你这病真的不能拖了,今儿早上你牙出血又止不往了。”

    “没事儿,我命大,这你是知道的,冲我开的枪,臭火的就有三次。”

    这时,大厅一侧的车辆已经开始鱼贯而出,史强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当相邻

    的车开走后,这辆车也开动了。史强拉上了两边的窗帘,车内有一块不透明的挡

    板,把后半部分与驾驶室隔开,这样罗辑就完全看不到车外的情况了。一路上,

    史强的步话机叽叽哇哇响个不停,但罗辑听不清在说什么,史强不时简单地回应

    一句。

    车开后不久,罗辑对史强说:“事情比你说的要复杂。”

    “是啊。现在什么都变得复杂了。”史强敷衍道,仍把注意力集中到步话机

    上,一路上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路似乎很顺,车子连一次减速都没有,行驶了大约一小时后停了下来。

    史强下车后示意罗辑待在车内,然后关上了车门。这时罗辑听到一阵轰鸣声,

    似乎来自车顶上方。几分钟后,史强拉开车门让罗辑下车。一出去,罗辑立刻知

    道他们是在一个机场,刚才听到的轰鸣变得震耳了。他抬头看看,发现这声音来

    自悬停在上方的两架直升机,它们的机首分别对着不同的方向,似乎在监视着这

    片空旷的区域。罗辑面前是一架大飞机,像是客机,但在他能看到的部分。罗辑

    找不到航空公司的标志。车门前就是一架登机梯,史强和罗辑沿着它登上飞机,

    在进入舱门前。罗辑回头看了一眼,首先看到的是远处停机坪上的一排整齐的战

    斗机,他由此知道这里不是民用机场。把目光移到近处,他发现同来的十几辆车

    和车上下来的士兵已在这架飞机周围围成了一个大圈。夕阳西下,飞机在前方的

    跑道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像一个大惊叹号。

    罗辑和史强进入机舱,有三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迎接他们,带着他们走过前

    舱,这里空无一人,看上去是客机的样子,有四排空空的座椅。但当进入中舱后,

    罗辑看到这里有一间相当宽敞的办公室,还有一个套间,透过半开的门,罗辑看

    到那是一间卧室。这里的陈设都很普通,干净整洁,如果不是看到沙发和椅子上

    的绿色安全带,感觉不到是在飞机上。罗辑知道,像这样的专机,国内可能没有

    几架。

    带他们进来的三人中,两人径直穿过另一个门向尾舱去了,留下的最年轻的

    那位说:“请你们随便坐,但一定要系好安全带,千万要注意,不只是在起飞降

    落时,全程都要系安全带,睡觉时也要把床上的安全睡袋扣好;不要在外面放不

    固定的小物品;尽量不要离开座位或床,如果需要起来活动,请一定先通知机长。

    这样的按钮就是送话器开关,座位和床边都有,按下后就能通话。有什么其他需

    要,也可以通过它呼叫我们。”

    罗辑疑惑地看看史强,后者解释说:“这飞机有可能做特技飞行。”

    那人点点头,“是的,有事请叫我,叫小张就行,起飞后我会给你们送晚饭

    的。”

    小张走后,罗辑和史强坐到沙发上,各自系好安全带。罗辑四下看看,除了

    窗子是圆的,有窗的那面墙有些弧度外,一切都是那么普通和熟悉,以至于他们

    俩系着安全带坐在这问普通办公室里感觉怪怪的。但很快引擎的轰鸣和微微的震

    动提醒他们是在一架飞机上,飞机正在向起飞跑道滑行,几分钟后,随着引擎声

    音的变化,超重使两人陷进沙发中。来自地面的震动消失后,办公室的地板在他

    们面前倾斜了。随着飞机的上升,在地面已经落下去的夕阳又把一束光从舷窗投

    进来,就在十分钟前,同一个太阳也把今天的最后一束夕照投进章北海父亲的病

    房中。

    当罗辑所乘的飞机飞越海岸时,在他一万米的下方,吴岳和章北海再次注视

    着建造中的“唐”号。在以前和以后所有的时间里,这是罗辑距这两位军人最近

    的一次。

    像上次一样,“唐”号巨大的船体笼罩在刚刚降临的暮色中,船壳中国科上

    的焊花似乎不像上次那么密了,照在上面的灯光也暗了许多。而这时,吴岳和章

    北海已经不属于海军了。

    “听说,总装备部已经决定停止‘唐’号工程了。”章北海说。

    “这与我们还有关系吗?”吴岳冷漠地回答,目光从“唐”号上移开,遥望

    着西天残存的那一抹晚霞。

    “自从进入太空军后,你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你应该知道原因吧,你总是能轻易看到我的思想,有时候看得比我还透彻,

    经你提醒,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的是什么。”

    章北海转身直视着吴岳:“对于投身于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你感到悲哀。

    你很羡慕最后的那一代太空军,在年轻时就能战斗到最后,与舰队一起埋葬在太

    空。但把一生的心血耗尽在这样一个毫无希望的事业上,对你来说确实很难。”

    “有什么要劝我的吗?”

    “没有,技术崇拜和技术制胜论在你的思想中是根深蒂固的,我早就知道改

    变不了体,只能尽力降低这种思想对工作造成的损害。另外,对这场战争,我并

    不认为人类的胜利是不可能的。”

    吴岳这时放下了冷漠的面具,迎接着章北海的目光:“北海,你以前曾经是

    一个很现实的人,你反对建造‘唐’号,曾经多次在正式场合对建立远洋海军的

    理念提出过质疑,认为它与国力不相符,你认为我们的海上力量应该在近海随时

    处于岸基火力的支援和保护之下,这种想法被少壮派们骂为乌龟战略,但你一直

    坚持那么现在,你对这场星际战争的必胜信念是从哪儿来的,你真的认为小木

    船能击沉航空母舰?”

    “建国初期,刚刚成立的海军用木船击沉过国民党的驱逐舰;更早些,我军

    也有骑兵击败坦克群的战例。”

    “你不至于把这些传奇上升为正常、普适的军事理论吧。”

    “在这场战争中,地球文明不需要正常的普适的军事理论,一次例外就够

    了。”章北海朝吴岳竖起一根手指。

    吴岳露出讥讽的笑:“我想听听你怎么实现这次例外?”

    “我当然不懂太空战争,但如果你把它类比为小木船对航母的话,那我认为

    只要有行动的胆略和必胜的信心,前者真的有可能击沉后者。木船载上一支潜水

    员小分队,埋伏在航母经过的航道上,当敌舰驶至一定距离时,潜水分队下水,

    木船驶离,当航母驶过潜水分队上方时,他们将炸弹安置在船底当然这做起来

    极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吴岳点点头,“不错,有人试过的,二战中英国人为了击沉德军提尔匹兹号

    战列舰这么干过,只不过用的是一艘微型潜艇;上世纪八十年代,在马岛战争时

    期,有几个阿根廷特种兵带着磁性水雷潜人意大利。企图从水下炸沉停泊在巷口

    的英国军舰。不过结果你也都知道。”

    “但我们有的不止是小木船,一枚一千至两千吨级的核弹完全可以制成一两

    名潜水员能够在水下携带的大小,如果把它贴到航母的船底,那就不止是击沉它,

    最大的航母也将被炸成碎片。”

    “有时候你是很有想象力的。”吴岳笑着说。

    “我有的是胜利的信心。”章北海把目光移向“唐”号,远处的焊花在他的

    眸中映出两团小小的火焰。

    吴岳也看着“唐”号,这一次他对她又有了新的幻象:她不再是一座被废弃

    的古代要塞,而是一面更远古的崖壁,壁上有许多幽深的山洞,那稀疏的焊花就

    是洞中摇曳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