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在外间抽着烟,吕老师摸摸不发一言的小女孩,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在听到孩子的一声哭泣之后,终究不忍心赶了过来。

    “吕姐,过不下去了,真的过不下去。”许兰哭得哽咽,肩膀抽搐,罗天晴小大人一样拍拍妈妈的肩膀。

    “妈妈别哭了。”说着,小女孩也抽泣起来。

    吕老师原本是来劝慰的,这会也跟着抹起眼泪。小许是一个挑不出错的媳妇,每天早七点到晚六点上白班,回来吃一个小时饭,又从晚七点上到夜里十一点。她常说起乡下有个可爱的女儿,聪明乖巧,她想和小罗努力赚钱,把孩子接到身边上学。

    可是小罗,虽然接触不多,她也能隐约嗅到他们婚姻的危机,一个嗜酒又爱小赌的男人,注定是一个家庭不定时的炸弹。

    这一次,他背着许兰,输掉了罗天晴的学费和转学的打点费。

    吕老师安抚完回屋也没有再睡着,和丛主任聊了很久终究是无解,这会面对儿子的疑问,她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在儿子出去的这一会,小许拎着箱子带着晴晴走了。

    小姑娘来过暑假能有多少东西,怕是小许也拎走了自己的家当,小许特意领着女儿过来告别,小丫头甜甜的,一直说谢谢阿姨。

    她眼睛偷偷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磊磊哥哥出门了,”吕老师有点遗憾,两个孩子玩得好,连好好告别都没有。

    “晴晴有什么想跟磊磊哥哥说么?”

    “谢谢小哥哥。”

    思及此处,吕老师忍不住眼圈泛红。

    小孩子就操心小孩子该愁的事情就好了,小孩子要那么懂事做什么呢?晴晴越懂事,她越难过。

    还是傻儿子好,傻儿子每天都开心。

    从天亮到天黑,丛晓磊一直窝在屋子里复习五年级的知识点,不时往窗外瞄。

    许阿姨没有回来。罗叔叔也没有回来。

    他看了看书桌上新买的水彩笔,36色的,比他的24色还多了很多颜色。

    “老板你们这彩笔颜色最多有几种?”

    “老板我就要这个36色的了。”

    ……

    罗天晴并不是个吵吵闹闹的孩子,她只是说话声音像在上课,嘹亮又清脆,还带着笑音。她没有来过家里的时候,丛晓磊也从未觉得家里安静,她走了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房子空空荡荡,没人给他当学生,当小跟班,当欺负戏弄的小孩。

    蓝色大塑料盆被老妈摆在了纱窗下,这里因为屋檐的缘故,总有一块阴凉,罗天晴便搬一个小马扎在这里切苹果,做数学题,吃粉红饭,而现在,大盆里的小纸船都已经倾覆,两侧船舷被水粘在一起,耷拉在水面上,彩色的染料把盆中的水染得有些脏。

    他捞起这些纸船,走到门口准备扔掉。

    路过门厅,看到两边的墙上,还画满了他用板书写的各种数学公式。

    不过半月光景,怎么到处都是痕迹呢。

    《十八岁的天空》大结局了,故事定格在了高考前。宋程觉得不解气,应该演到他们高考得了全年级第一才好,丛晓磊觉得刚刚好,就这样吧,永远不高考,故事就永远不会告别,在平行的时空里,三年八班永远有新故事发生。

    “单纯的表情你的顽皮

    向日葵开放的花季

    离别的时候

    舍不得你”

    他不喜欢离别,尤其是不辞而别。

    丛晓磊收起了36色的水彩笔,放到了书架的最顶层。

    又过了两天,丛主任要去省城出差,他说要带丛晓磊去,中间有一场外国球星的友谊赛。

    再回来时,已经要开学了,西屋依旧落着锁,妈妈说,罗叔叔退租了。

    新学期开始了,宋程老爸果然又动用了关系,俩人又分在了一个班,丛晓磊履行承诺,给他抄了一周的作业,一天不多。

    他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篮球队,到换上长裤的时候,膝盖上的痂已经可以抠掉,露出淡淡的,粉色的新肉。

    2005年的新年过去了,初中一年级过去了。

    又一个暑假到来了。

    丛晓磊看了看,门厅水泥墙上的粉笔板书已经淡去,他最后一眼凝望了这处生活了13年的家,关上门,和爸妈一起住进了新楼房。

    2004年的夏天,

    再见。

    第7章 牙体牙髓

    2018年夏,北京。

    “磊哥,下周六我结婚你没忘记吧?”

    红灯亮了,他习惯性地往后倒了一圈车链,长腿支地,齐整的牛仔裤和帆布鞋边缘便露出一段脚踝。

    “没忘,”他对着耳机,声音平静。

    ““我往你们医院寄了一套伴郎服,你试一下看合适不?”

    “我有西装。”

    “伴郎服要统一。”

    成吧,你结婚你最大,他不再接话,眼睛盯着倒计时,右手食指指尖在车把上随着数字变化一击一顿。

    沉默就是答应,宋程兴高采烈挂了电话,“丛医生你忙吧,尺寸不合适记得和我说。”

    绿灯。

    他收起自己的“打击乐”,驶入人流之中。

    “牙体牙髓科还剩10个号,后面的人不用排啦。”保安大哥顺着长长的队列,边走边喊。

    许煦头向左一歪,再次数了一遍,自己是第8个,排得上排得上。

    还好提前在网上做了攻略,对明大口腔的排队盛况有了清醒认知,早上五点她就打了车赶过来。

    排在前面的人看来都是老江湖,不少人都直接拿着小板凳来的,她在队伍中站了一刻钟,便觉脑袋昏沉,想坐下发现自己的包堪堪不过一掌,还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她摸了摸脑袋,还好,戴了帽子。

    许煦坐在自己的黄色渔夫帽上抱膝昏睡,临近7点人群开始骚动,她醒醒神起来排队。一侧的墙壁上挂着电子屏,显示今天出诊的大夫和每个大夫的接待人数。她闲着无聊开始百度这些大夫的资料,想挑一个下手温柔又耐心的。

    队伍渐次向前,旁边的儿科已经挂号结束,她心里一慌,开始数自己前面还有多少人,一遍又一遍,直到保安大哥宣布还有10个号,她才安心。

    临到自己,许煦趴在窗口朗声问,“专家号多少钱?”

    “没有专家号了。”

    啊?

    “那有什么号?”

    “普通号。”

    来都来了,明大口腔的普通号应该也不错。许煦交了钱顺着人流往外走,虽然已经临近尾声,但挂号大厅依然人来人往,她左手举着病历本,右手拿着手机,以人群为背景,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妈。

    “我挂上号啦。”

    自己的消息亲妈总是秒回,“是专家号吧?”

    “是是是。”她瞎答应着,看了一眼挂号条,连个名字都没印,这普通号都是谁在看呢?

    入职一年?入职三年?

    许煦放下手机,抬头看到前方电子横屏上滚动的红色小字,“本院为北京市牙科教学示范点,就医过程中有学生观摩实践,敬请谅解。”

    许煦盯着那行字,双眼皮拧成了单眼皮,直看到它第三遍滚动出来,心中暗叫,不好,不好。

    丛晓磊把小黄车支在门口,逆着悻悻而归的挂号人流进了门诊大厅。明大口腔是定点医保单位,又是专家云集的百年老院,来这里排队看牙的人常年络绎不绝。他随便看了看,就看到一个黄色渔夫帽的女生举着病历拍照。

    雍和宫初一的头香,欢喜茶的网红情侣杯,明大口腔的专家号,每一个都可以在朋友圈引起评论高潮。

    他不禁想起老板的这句总结。

    病历本像交作业一样被护士摆在了前面的分诊台上,许煦坐在正对面的椅子上,意识继续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护士扬着病历高喊“许煦,人在吗?”

    “在在在!”她举手示意,一个不留神起得太猛了,眼前又是一片金星。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小护士示意她去前面的3诊室,“进门找8诊台。”

    许煦第一次看牙,走进来觉得牙科诊室像一个——施工现场。

    耳边安静又喧哗,安静是因为不论医生还是病人,声音都很低,没有疼痛和□□,喧哗则是,这此起彼伏的电钻声是什么?

    她双腿发软想撤退,转念一想自己大清早才排上的队,只能硬着头皮向尽头的8诊台走过去。

    牙科诊室的操作台并不大,一间屋子以中间过道为界分成两边,各有四个诊台。每个小区域,摆着一张类似理发店洗头的牙椅,一张医生的办公桌,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和功能的东西。她站在那里局促不安,不知该坐着还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