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瘦,骨头的重量总不会凭空消失,又沉又硌得慌,欺负小孩的事儿他才不干。

    一步一挪,六层楼,两人足足走了快十分钟。

    开门前,宋岫特意打了个预防针,“前阵子状态比较差,家里可能有点乱。”

    其实并不算很乱。

    跟着青年进屋后,霍野四下扫了眼,想,但窗帘都拉着,加上客厅面积小,挤挤挨挨摆着沙发茶几电视,便显得逼仄且阴沉。

    他以前没来过林一乔的家。

    对方是盛睿的朋友,又和自己差了六七岁,或许对工作后的大人来讲,六七岁不算什么,可在学生时代,六七岁等于隔了一个初中加一个高中。

    很少有高中生会带小学生一起玩,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弟弟。

    更何况他还不是亲的。

    抱错真相被揭开时,霍野大概是两家最镇定的那个,甚至有种“本该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拖鞋,刷过的,”弯腰在柜子里翻了翻,宋岫递给霍野一双,道,“厨房有凳子,帮我拿一个?”

    他扭到的左脚虽然也穿了鞋,却仅仅是做个样子,一点都不敢用力,穿鞋脱鞋都要坐着来。

    霍野点点头。

    辞了工作退了公寓,返乡时,除开电脑和衣服,原主什么都没有带,包括盛睿曾经送过他的东西,全部寄了回去,物归原主算是了断。

    宋岫上辈子扮演对方,亦遵循了原著的做法,所以并不怕霍野撞见和盛睿有关的物件。

    更何况自己这具身体和盛睿的纠葛本就绕不开。

    坦坦荡荡,反而是比回避更好的处理方式。

    “窗帘拉开吧,”坐在少年搬过来的椅子上换鞋,宋岫自然道,“有点暗。”

    哗哗

    老式的滑轨窗帘,开开合合,响动遮都遮不住,但也就是这声音,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八九点钟的阳光照进来,不会晒,又瞬间把屋子照得亮堂堂。

    刚结婚的日子,原主的父母约莫和这世上的许多夫妻一样,甜蜜过,恩爱过,家具电器装修,皆是当年的好东西,只是被岁月斑驳了颜色。

    十几岁的林一乔念旧,总觉得父母有天会回家,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一直把主卧维持着原样;

    后来他长大了,也真正懂得“抛弃”的含义,便不再抱有无望的期待。

    “其实还挺漂亮的吧。”

    像是要甩脱那长年累月积攒的沉闷,轻轻地,宋岫笑了笑,“你住我的房间怎么样?我去睡主卧。”

    再怎么说不在意,终究是原主重要的回忆,单单让他这个“自己人”借用下,应该算不上打扰。

    “中午想吃什么?”兔子似的跟着少年一跳一跳,宋岫单腿蹦到厨房,倚门看向正在刷壶烧水的霍野,“你点菜,哥哥下厨。”

    下厨?

    余光瞄向厨房角落基本见底的泡面箱,以及空空如也的调料盒,罕见地,素来聪慧的霍野陷到了为难中。

    不远处,青年暗含期待的目光如有实质,来不及犹豫,心念电转,联想自己下厨经历的霍野谨慎开口,“炒鸡蛋。”

    最简单。

    这总不会翻车。

    第36章

    就事实而言, 宋岫的厨艺远在及格线以上。

    软硬适中的米饭,清淡可口的排骨玉米汤,最绝的是那盘撒着小葱的虾仁豆腐, 表皮被热油煎过,金灿灿,看一眼便叫人食欲大开。

    当然,还有霍野点名要吃的炒鸡蛋。

    知道少年是体谅自己, 怕自己为难,宋岫特意只炒了一小碟, 省得对方为了给自己面子清盘,再吃不下其他菜。

    油盐酱醋排骨虾仁都是霍野下楼去超市买的, 天气太热, 宋岫顺口让对方带些冰淇淋, 最终却只得到一小盒。

    巴掌大的一小盒, 少得可怜。

    霍野则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 只道:“你的胃。”

    于是,这会儿坐在少年对面吃饭的宋岫也格外细嚼慢咽,老实喝汤, 绕过那道充满罪恶气息的虾仁豆腐, 总算有了点病号该有的样子。

    老房子面积有限, 客厅也是餐厅,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音量开得很小,没人认真看,权当个下饭的背景音。

    宋岫最喜欢这样的日子, 惬意,自在, 主动找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出成绩?”

    暗中观察的4404:……好话题。

    您可真会聊天。

    但霍野显然没觉得被冒犯,答:“下周。”

    每个省份具体出分的时间不一样,所以他暂时也没法确定是哪一天。

    “有喜欢的学校吗?”参考原主高考后的心情,许久没当过学生的宋岫好奇问,“或者喜欢的专业。”

    学校。

    专业。

    如果不是青年的神色太自然,霍野几乎以为对方是故意的。

    “q大,”实话实说,他夹起一块豆腐,余光扫过青年的脸,“金融。”

    原主被劝退的事,尚未传到h城的圈子里。

    当初霍野去b市借住,算算日子,刚好是林一乔该毕业的时候,天天出门上班再正常不过,阴差阳错,他也没能发现。

    【所以说,没人关心偶尔也是件好事。】幽幽地,宋岫感慨,接着真心实意道:“是个好选择,我觉得可以试试。”

    上一世霍野帮他开的那家独立工作室,包括后面的几次投资,营收都不错,在这方面,对方或许真有点天赋。

    霍野略感意外。

    意外青年没提盛睿,更没露出任何落寞的神色,大多数人在听见他的志愿时,都会条件反射般谈起盛睿:

    “哦,我知道,你哥考上的那个!”

    “又来,都过去好几年了,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喂,霍野,你哥真有那么厉害?”

    “当然是真的,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你没看论坛?”

    “听说还有好多女生给他递情书呢。”

    “羡慕嫉妒恨。”

    或者是父母和邻里间的闲谈:

    “想考b市?诶呦,兄弟俩感情真好,黏得很。”

    “哎,你说说人家都是怎么教育的?哥哥那么优秀,弟弟也不赖。”

    “谁说不是呢,我记得盛睿他小时候……”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做的好坏,都要被拿去和盛睿比较,生生找出点联系来。

    霍野本以为青年也会如此,至少要跳过关于志愿的讨论,可对方没有,甚至直到吃完午饭都没聊盛睿的名字。

    尽管清楚,青年可能是因为太在意才抗拒提及,霍野却依旧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主动去水池洗干净碗筷。

    宋岫则在卫生间给自己换药。

    右肩的擦伤最严重,尚未愈合,一般人把涂了药的纱布按上去,肯定得疼得龇牙咧嘴,偏宋岫只是蹙了蹙眉。

    手肘和腿侧的伤口相对较小,都结了痂,他挽起衣袖卷起裤腿,简单消消毒,重新放下。

    再出门,又像个没事人。

    4404实在难以理解自家宿主这薛定谔的柔弱。

    每每它判断对方没多疼的时候,这人总是“娇”得厉害,尤其在霍野面前;等它判断对方的确很痛时,这人又成了哑巴,锯嘴葫芦般沉默。

    【不懂了吧,你要学的还多着呢。】打开衣柜看了看,宋岫挪出侧卧,问:“霍野,你是想回家拿衣服,还是先凑合下?”

    “都是干净的。”

    霍野短暂犹豫了两秒。

    他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更别提衣服,但若是回家,说不定会碰上盛睿。

    得知自己住在这儿,对方肯定要好一顿盘问。

    “……我回去一次,”考虑到还有牙刷之类的洗漱用品要拿,霍野道,记起青年昨晚安静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补充,“很快回来。”

    意料之内的结果,宋岫点点头,“好。”

    本该到此结束的对话,却没有终止,洗碗的动作慢下来,赶在青年离开前,水池旁边的少年张口:

    “医院和病房号,我没有告诉别人。”

    “别人”指的是谁,双方都心知肚明。

    尽管青年并未追究,尽管自己仍未想通盛睿为什么能找来,霍野依然想替自己解释个明白。

    盛睿自己的锅,合该盛睿自己来背。

    完全没怀疑过对方的宋岫:???

    后知后觉地,他反应过来,在霍野的视角,缺少“重生”这条关键信息,盛睿能顺利找到自己,无疑是有人通风报信。

    霍野不想被误会。

    不想被他误会。

    努力压住试图上扬的嘴角,宋岫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经些,“我知道。”

    “我当然相信你。”

    太好骗。

    垂眸擦洗碗筷,霍野想,没要证据,也没翻他的手机,自己说什么对方就信什么,怪不得会被盛睿哄得团团转。

    可……应该没谁会讨厌被相信的滋味。

    行动力一流,这边刚刷完碗,那边霍野便出了门,趁此机会,宋岫把家里的床单枕套都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

    新开始新生活,从一次彻底的扫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