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利索的扣好那条镶着灼灼狼符的腰封,配好肩甲和腕甲的时候,有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踏了进来。

    听到自己后方传来第二道呼吸,勃律手中的动作先是顿了一顿,顷刻后才慢条斯理的恢复动作,偏头时余光有意无意地往来人的身上瞟。

    阿隼面色不善的在后面盯着他,目光直钻的仿佛能把他后背钻出一个窟窿来。

    过了会儿,男子看少年依旧是小心翼翼避开腰伤穿戴着兵甲,那抹独身的背影瞧在他眼底,突然让执拗了一个下午的内心破了防。

    他幽幽叹口气,似是埋怨也似是无奈。目光扫及一旁被他洗好折叠起来却未来得及放入柜中的白色衣衫,突然想起符说过的话,不禁软了声问:“我听符说你从不穿白衣,但你分明有白衣,又为何不穿?”

    少年淡淡应了声:“沾上血就不好看了。”

    阿隼抿嘴:“可你穿起来很好看。”

    少年终于系好了一个,正打算弯腰去拿另一个的时候,听到这句话不明轻笑了两声。

    阿隼听不出来他这是不是在笑他,神色暗晦了几度。

    勃律对此默不作声,正要系另一个的时候,身后骤然拢过一片暖热,随即自己的身体就被后面那人避开伤口,严严实实地从后抱在了怀里。

    勃律被紧紧箍住,皱眉挣扎了一下,无果。

    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刚想开口对背后那个男人说什么,就感觉脖颈一热,肩膀上坠上了一个沉甸甸地物什。

    阿隼怅然把头埋进少年的脖颈里,长呼口气,轻声道:“你赢了……算我求你了,你别亲自去好不好?我现在真的很担心。”

    勃律一愣,想伸手去推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脑袋,谁知他刚一动,后面的人反而把他抱的更紧了,生怕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似的。

    只听男子低声继而道:“你若不放心,可以试着相信我,让我替你去。”

    “你不了解草原的地形。”

    “你可以告诉我,我参透的很快,也会烂熟于心。或者你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让他带我去。”

    勃律张张嘴,可什么都没再说出口。他垂下眼帘,静默下去,被人纹丝不动抱了许久。

    就在阿隼懊恼自己又逾越惹小殿下不高兴的时候,怀里的人儿终于泄了气,勾住唇角无奈叹息。

    “好,我答应你。”

    他推开男子拦在他身前的手,低头一点点去解自己刚刚戴好的兵甲,卸下来一个后转身替阿隼系到他的身上。

    勃律边垂目系绳边交代他说:“我允许你带我的兵,但我必须要和你一起去。我答应你,不会深入穆勒河对岸领地,会在外围等你。”

    被扣到阿隼腕上的腕甲还残留有少年的体温,从布料里透进肌肤上,热的他心头一跳。

    他抬眼时对上了少年看过来的眼睛,听他笑着宽慰自己:“你觉得,我这般决定可好?”

    第八十三章

    亥时,符点好兵马,刚要去找勃律请命出发,就见阿隼穿着兵甲走到了他的跟前。

    他愣了愣,觉得男人身上的这身兵甲分外眼熟,可话还没说出口,目光稍稍往左移了半寸,就看见后方的少年牵着乌骨同男人一起走了过来。

    “什么情况?”符顿住想朝小殿下而去的脚跟,眼尾一跳,当即甚觉不妙。

    果不其然,待这二人都在他面前站定,就听少年对他说:“今晚你留在营地,我亲自去。”

    符自认为勃律重伤未好,海日古又不在,自然是他领兵前去。但听他这么一说,男子当场惊愕,张嘴卡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勃律,你疯了吗?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带兵。”

    小殿下厌烦地重重“啧”口气,一眼瞪过去,连带着一旁的阿隼都被殃及了一记。他烦闷地攥紧手上牵着的马绳,在手腕上转了两圈往下拽了拽,不太情愿地说:“阿隼同我一起去,这次他替我领兵救人,我不会深入岱钦的领地。”

    符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眼睛如铜铃般瞪大,看看勃律又看看阿隼,很快视线重新回到小殿下的身上。

    男子怪叫道:“勃律,你怎么想的?你竟然让他带兵!”

    少年又“啧”:“我跟着呢,不会出什么事。”

    符的表情像是吃了马粪,难以言喻。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了番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叫道:“你还把你的甲给他了?”

    “我就在外围下令,用不着这东西。”勃律瞥眼符身后的马,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收回目光对他说:“快点让开,把你的马给他。”

    符愤懑不平:“你还要把我的马给他!”

    “你怎么这么聒噪,赶紧让开!”今日被一个人气完又被另一个人气,搅得勃律着实不耐。这句话落他还没见符有所行动,直接眉毛一撇,等不及似的掰开男人的身子。

    符气呼呼瞅着小殿下干脆利落的越过他去寻他的马,寻到后看也没看,更没征求他的同意,径直对阿隼说:“快上马,准备出发。”

    符急促捉住勃律的胳膊:“勃律,你当真这么打算的?”他半信不信,但又不能当着人的面说出口,只得尽力劝说。

    “且不说他到底会不会用刀,你知道他了解草原吗?你把这种人放出去,那就是羊入虎口!”符紧紧皱眉,“勃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置狼师的安危于不顾了?”

    “你也知道,我重伤未愈,现在的样子根本没法领兵。”少年喘口气,低声道:“表兄不在,能留在营地的人只有你。你若离开了,这消息传进哈尔巴拉的耳朵里,难保那疯子今夜不会率着兵来袭营。若袭来了,你打算让我拖着伤和他打?”

    他稳了稳气息说:“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止要救回人,我还要趁机还岱钦一刀,一条狗的能耐也到此为止了。”他定定看着不说话的符,等待胸膛的喘息完全平稳下来:“我的兵既然都跑到他的地盘了,不留点什么倒显得我太顾虑。”

    他继续向男子阐明:“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暴露在岱钦的眼皮子底下,阿隼会带着我的命令替我行动。”

    “好,我会守好营地。”符迟疑一刻,还是松开了手,后撤一步前抬眼看了看直直立于马旁的男人。

    他问:“需不需要增加兵力?”

    “不用,一千足矣,我还没有废到一千兵马打不下一条狗。”勃律伸手拽住乌骨的绳缰,踩上脚踏往上用力的时候身形肉眼不可察的停了一下,这才稳稳坐于马背上。他朝前方的阿隼颔首,扯过绳缰勒马前行。

    符没再说话,攥住腰间的佩刀,亲眼见着两人纷纷上了马,随后一前一后向整点好的兵马踏去,不多时,小殿下便领着狼师的一千将士缓缓走出营地。

    符瞧着少年坚决的背影,突然心里翻悔,觉得自己是不想活了,才会答应勃律这个让人听起来就觉得玄乎的事。

    营地里的变动招来了其其格。她延着一座座帷帐跑来时,只看到了将士出营的背影。

    她问:“要出兵了?”

    “去救那日苏。”符抹把脸,说的生无可恋。

    其其格皱皱眉:“去救人那你怎么还在这?”她飞快察觉到了异常,四周扫视一圈,惊道:“小殿下亲自去的?”

    符便说:“他下的命令,我违背不了。”

    其其格指着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心道这个人长了一张嘴真是没用,连主子都劝不住。

    “他那样子能骑马吗?这两天走个路都慢悠悠的。”

    符咬牙,狠下心咒道:“我是不管他了,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咒完了,气的头也不回甩手往回走。

    一千兵马出了营地,失去火堆的光亮,前方被月光照耀的草原漆黑一片,唯有这支夜间前行的兵队里点起了束束微弱的火光。

    少年领在前面,身边右手边跟着一个手举火把的将士,替他照亮前进的路。

    阿隼跟在少年的右边,不断侧首去观察少年的表情。小殿下虽然在马上安稳的坐着,但他能感受到少年紧绷的神绪和微微发力的身体。

    “你还好吗?”阿隼拧起眉头,轻声问身边的少年。

    勃律喘口粗气,蹙起眉头没有说话。

    他感觉不太好上马的时候幅动太大,好像牵扯到了腰上缝合的伤。

    少年强撑着挺直腰板,一口气吸上来窒在嗓喉处,停了一瞬方才慢慢呼落。他有一只手离开了绳缰,慢慢顺着狼符往腰侧受伤的位置偏移。

    一手摸下去没有摸到出血的粘稠血迹,他这才松口气。但刚把吸上来的气全部呼掉后,刀伤影响的撕裂感叫他疼的后背颤了颤,冷汗瞬间浮上额间。

    阿隼见状眼色压沉,不动声色地驱使坐下的马向少年的方向贴近了点。

    “我没事。”勃律推开男子刚想伸来的手,提起一口气把自己的身子在乌骨上挪了挪。

    阿隼悻悻收回手,目光却仍担心的挂在少年身上。他现在也有点后悔了,他当初就不应该说什么自己替他去的蠢话,既然符对小殿下这么鞠躬尽瘁,他就应该把重担都往那人的身上劝,指不定勃律听一听他的,现在苦命哈哈领兵的就是符了。

    阿隼幽幽在心里骂了句,自己的决策又出现了失误。

    他们远远走过了上次他和勃律跨过的那条穆勒河的地方,一直往前不快不慢走了将近三里,最终在一条不算宽的河边停了马蹄、

    这里离岱钦的地盘更近,越过交界的河水,往北面再行个几里地,就能越过几棵树看见他们营地的营火。

    勃律勒马停下,一个手势打下,后方微弱的火光刹然一个个熄灭,整支兵马刹然坠入漆黑的环境。

    少年遥遥看了看河对岸的远方,重新勒马踏过河水,走出了昭仑泊地界,踩上静悄悄的敌界。

    他领兵又行了几步,过了不久终于停下。他静静坐于马上观察了一圈,偏头对身边人小声说:“这里不是任何部族的领地,所以不会有人巡视到。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切记,救到人便立刻折回同我会和。”

    阿隼点头应下。

    勃律说完这句话,唇线绷紧,过了会儿后松开说:“阿隼,我给你……”少年拿余光瞟了瞟身后紧随自己的将士们,盘算着停顿了一瞬,方继续开口道:“我给你八百……”

    阿隼却打断他:“五百,五百足以。”

    勃律一怔,很快就锁住眉头。

    草原地势平坦,不及中原有诸多的藏身地,再者岱钦的地盘划算的过于巧妙,正巧位于一个稍高的高地里,能坐观四面八方的情况。如此深入敌营不掀起波澜去救一个人太难了,此番必定会有所交手。

    勃律面色严峻,盯住阿隼道:“踏进岱钦的领地,这就是袭营。他的人不说三千,目前营地里驻扎的起码有一千兵力……你带五百,有把握吗?”

    “有。”阿隼沉沉看着他,郑重其事。

    勃律蓦然就勾起唇角,随之很快落下。他说:“好,那就给你五百。”他神色阴沉,“找到那日苏后,如果能探到那个人,把人给我抓来。”

    阿隼心知他说的是谁,了然点头。他默了默,同少年开口:“你让你的兵护好你,这里虽然不是任何人的领地,但还是会有来兵的可能。”

    “知道了。”勃律笑笑,“我今晚向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阿隼点点头,他把这方的草原地势和岱钦营地的布防已经铭记于心,图纸也塞进了身前的衣服里。

    勃律却忧心忡忡,想了想,还是回头朝后换了个人名:“布彦!”

    很快,一个戴着面甲的男人策马跑了过来。

    勃律向阿隼说:“他比较熟悉穆勒河的北面,我会让他跟在你身边。”少年垂头,扣下腰间的那块狼符,拽过阿隼的手,将其压入男人的手中。

    “阿隼,狼师只认我和我的狼符,现在我把它亲手交给你,进入岱钦的地盘,你可以任它号令我的将士们。”

    勃律抬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字一顿低声道:“你记得,你向我说过,你有把握。”

    “对。”阿隼注视着他,“我知道如何做,你相信我。”

    第八十四章

    覆在阿隼手上的手抽了回去,他低头去看,看见手心中多了一个正瞪着头顶月色虎视眈眈的狼形。他抿了抿嘴,蜷曲五指打算将狼符收起来。

    就在他要把狼符塞进胸前的时候,原本收回去的手又伸了过来,不容拒绝地大力拽过他的右胳膊,夺走他手里的狼符扣在了臂甲上。

    耳边听到了一声环扣“喀哒”的声响,随之他发现这只狼符稳稳当当的被小殿下安在了手臂上。

    “你不是狼师的人,看不见狼符他们不会听你的。”勃律撤手的时候指尖轻轻划过狼眼,带走了最后一丝冰冷。

    少年对他说:“这枚狼符是我亲手打造的,除了狼师没人知道它到底长什么样,就连我父汗都不知道我天天把这东西别在腰上。”他转手抽出挂在腿侧的佩刀,递给阿隼,加了一句:“别给我弄丢了。”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狼符还是在说他的刀。阿隼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到他递来的东西上,慎重接过来后握着刀鞘的手指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