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珺忍不住笑出声,她觉得阿水说得是他自己。

    袁醍醐豁然起身,“臭脾气都惯出来的,我就不信改不了!”

    阿水连连称喏。

    金吾卫议事厅中,崔湃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他突然用拳头捂着嘴,失仪地打了个喷嚏,一旁侍从连忙递上手巾,议事厅内所有将领都安静的看着他。

    崔湃拿着手巾,默了一刻,猝不及防的又是一个喷嚏。

    立在身后的圆肚王参军收到与会将领的眼色,赶紧上前嘘寒问暖,征询是否近日过于操劳,身体有恙?是否需要休息半刻?

    青壮男子最忌讳什么,当然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身体有恙,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崔湃横眼一抬,呵退了众将领的好奇打量,他那一眼好像在说老子好得很,一个打你们十个,你们信不信?

    信信信,必须信。

    没有人想吃崔湃的拳头。

    其实座下的校尉们想说此时都误了朝食时间,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提醒议事中的上峰,他们都能想到崔湃会一脸鄙视的说他们少吃一顿是不是会死?

    身体有恙的哪里是中郎将,是他们才对。

    拼体能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谁能救救他们?

    不知是不是校尉们内心许愿太真诚,才跨出议事厅门的王参军像领了圣旨一样急匆匆跑回来,附耳崔湃神神秘秘说了几句,崔湃变了脸色,咳嗽一声便叫散了,遣众将去朝食后,迈步直往内侧院而去。

    一刻都没有耽误。

    校尉们围住王参军打探是哪位神仙如此神通广大?

    王参军笑道:“九天下凡的小仙女。”

    众将起哄,难怪某人刚才会打喷嚏呢,原来是有人在思念啊。小仙女妙得很。

    ————

    内侧院里,一身石榴红高腰回鹘长裙的小仙女立在案前正在布碟,各式各样的蒸饼米糕分装在精致的小碟里,摆满案面。

    崔湃悄声走近,从背后搂住袁醍醐的腰肢,将人抱入怀中,凑近闻了闻,清香盈绕,甜到心头,“你做的?”

    袁醍醐伸开手指点了点,“你今日若是敢剩下一个,就是拒了我的心意。”

    崔湃啄了一口她的脸,道遵命。

    他将她拉到圈椅前,抱她坐在自己腿上,非要就着她的纤纤玉指才肯开启朝食时刻。

    袁醍醐揶揄道:“据说你不吃不喝,怕是要做神仙了,我就来围观围观。”

    崔湃已经吃下许多,玉指头上沾染碎屑,她正想拿手巾擦拭,就被崔湃轻轻咬在嘴里,指尖的滑润触感通到心里,她瞬间明白崔湃不正经地在干什么。

    顿时慌乱,袁醍醐紧张地朝院外看了一眼,这可是在金吾卫呢!

    崔湃知道她的指头很敏感,他弯起嘴角,“做什么神仙能有这般快活?”

    钳住她的腰,吻已经覆上。

    深吮中,袁醍醐尝出浓浓的甜,也不知道是他嘴里的米糕甜,还是话甜。

    既然崔湃就服她管束,她必然要肩负使命,敦促崔湃在繁忙工作中能保持一个健康的饮食习惯。

    中郎将的特供朝食由袁醍醐亲自送来,并监督吃完,连带众将领也能分享到一些小福利,更是对小仙女赞不绝口。

    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好像每天都裹着厚厚的蜜。

    有东西落在崔湃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每天只是朝食的小聚就让他难以割舍,他不敢想象亲迎仪式之后会是怎样的场景,他期盼着。

    针对吐火罗蹀马队的行动,这次倒是没有隐瞒袁醍醐。

    崔湃只道锁定了明确的目标,对手反而身处明处,布下铁桶阵,让他们如何也翻不起浪来。

    只要吐火罗蹀马队上了勤政务本楼前广场,“马头壶”作为总指挥又怎会错过自己最后的杰作,在与会的百姓面前,所有门阀贵族面前,在圣人面前,给长安人致命一击,筹谋良久的辉煌时刻,他一定会亲临现场,亲眼见证。

    崔湃告诉袁醍醐当日切不可乱跑,不要擅自行动,只要在呆在勤政务本楼广场中,就会安全无虑,届时龙武军会镇守在兴庆宫内。

    槃多婆叉案会在世人面前,真相大白。

    第61章 肝胆照河山

    八月初五,千秋节,圣人降诞日。

    在山中避暑的门阀豪族皆以回归长安,整个帝国都在为圣人庆贺寿辰,千秋节庆典在长安城东北方位的兴庆宫举办。

    宫城的夹城复道,北通大明宫,南达曲江芙蓉园。

    圣人将率后宫众妃嫔于千秋节当日乘坐步辇从大明宫出发,经夹城复道,现身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的宫宴中,并于翌日亲临勤政务本楼,与群臣、百姓共览四百蹄舞马大戏。

    盛世气象,万国来朝,共襄盛举。

    门阀聚居的城东里坊,一遍繁忙景象,朝中大员都在做赴宴准备。

    袁仆射和大娘子谢梵境都换上了品级相当的隆重礼服,管事来禀到了进宫的时辰。

    身着宽袖长裙的谢梵境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奚车,临行前还不忘微微侧过头,满是金钗的高髻上簪了一朵盛放的白牡丹。

    袁醍醐上前几步聆听母亲的嘱咐,深知盛装不便,美则美矣,无法弯腰低头。

    袁仆射很体贴地握住谢梵境的手,谢梵境用另一只手整理着夫君的幞头,夫妇两人相视而笑。

    胜业坊中同路出发的大员等着袁氏夫妇一道往兴庆宫而去。

    袁光逸和袁醍醐站在宅邸的红柱大门前。

    “千秋节舞马大戏,你一点都不担心吗?”袁光逸因为互市的历险,也成了少许知道内情的人士。

    袁醍醐转过脸看向坊中赴宴的的奚车车队,驼铃阵阵。

    “我很担心,担心幕后黑手不敢现身,担心抓不住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

    袁光逸盯着他阿姊的精致侧脸,坚毅的神情越看越像崔九郎,他好笑的想着如果她是男儿身,只怕是个少年入得千牛卫的好儿郎。

    “二郎切记护好父亲和母亲。”

    “喏。”

    勤政务本楼广场上的舞马大戏,袁光逸将在看台席上跟袁氏夫妇一起,而袁醍醐作为女社击鞠的主力,将与高文珺一起出现在舞马之后的击鞠大赛上。

    ————

    花萼相辉楼,取兄弟亲爱之义,意为花覆萼,萼承花,兄弟相扶。

    各部大员和命妇依次进入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王公以下进万寿酒,大臣们会给圣人送铜镜,圣人亦会给四品以上官员赏赐千秋镜。

    教坊为此专门创作了一部大曲《千秋乐》,作为宴会上的乐舞表演。

    百戏技人在花萼相辉楼下各展绝技,场面惊险,博得满堂喝彩。

    掷倒伎着脚踩高跷翻筋斗,大力士单手举鼎,力拔山兮。

    扶南国伎人双手据地倒立行走,往来于刀枪剑戟中,穿越而过,未有丝毫损伤。

    场面十分壮观。

    身着光明甲的崔湃与一身金甲的吕二在花萼相辉楼的廊柱下并肩而立。

    北衙龙武军乃宫城内卫,镇守兴庆宫。

    两人不约而同的握住横刀刀柄,遥望不远处波光粼粼的龙池,遥望巍峨恢弘的连绵宫阙,回忆起多年前还是千牛备身的少年。

    不打不相识,意气风发的少郎经过青春懵懂,终是独当一面,成为大唐的栋梁。

    边州将士驰骋国境,御敌万里之外。

    而长安城,帝国的心脏,就是他们的战场,华丽之下鲜血横流。

    “区区百人蹀马队,何足为惧?会这么简单?”吕二很怀疑。

    崔湃答得很干脆,“不会。”

    马市的巨额交易、天量的波斯金币将吐火罗人、马商、边州节度使三方连接在一起,而即将进京番上的安东都护府,正是平卢节度使管辖。

    一定有什么会在千秋节期间发生。

    平卢节度使,牵一发动全身。

    无论谁想动长安,只叫他铩羽而归。

    ————

    勤政务本楼建于紧靠兴庆宫南墙的位置,凡改元、科举、大赦等重大典礼均在此楼前广场举行。

    圣人建此楼敦促自己勤政、亲民。

    每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八月初五千秋节,圣人都会登临此楼向群臣百姓致意,全城同欢。

    受邀观赏舞马大戏的臣功和民众都从兴庆宫西边的金明门而入。

    人潮涌聚在金明门外,龙武军和右骁卫的军士于内外执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