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低下头,又抬起湿润的湛蓝双眼,露出笑容:“知道了。”

    将杯中可可一饮而尽,罗矣离开教廷时,对洛伊说:“真苦。”

    “苦?”洛伊表示怀疑:“我眼睁睁看你往壶里填了十二勺糖。”

    洛伊没有等到回答。

    第二天。

    在帝都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洛伊不理解:“只剩一星期了,你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斐尔摩挲手中光滑饱满的果实:“买点东西,去看主……伊特诺尔。”

    “有必要吗?”洛伊轻嗤:“神国本质上是概念空间,他想要什么,都能凭空出现。”

    “不一样。”斐尔说道:“那太虚无了,没有任何实感。”

    眼看斐尔又把一床羽绒被塞进空间魔器,洛伊忍不住打岔:“教廷那边借口好找,但你想好怎么糊弄假主神了吗。”

    “糊弄?”斐尔摇头:“没法糊弄,斐尔失踪后,一定会联想到唯一能屏蔽神明视线的存在”

    “邪神。”洛伊:“啧,兜兜转转,还是给自己找麻烦。”

    “……如果在找出邪神前,斐尔能摆脱污染苏醒,自然不会有问题。”

    斐尔说完,道:“走吧。”

    “去神国。”

    在斐尔来神国之前,主神久违地做了一个长梦。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梦里瘦弱的小男孩头发乱糟糟的,摔倒在垃圾堆里,脏兮兮,衣衫褴褛。

    但他有一双漂亮的,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面澄澈、光亮,找不到一丝磨难中的浑浊麻木。

    看见主神的傀儡虚影,男孩站起来,不顾四肢的擦伤和淤青,小心翼翼地接近。

    本能催促主神做出了选择。几乎下意识牵起小孩的手。

    像找到了小小的珍宝,巨大的安全感侵占了主神的思维,简直要将溺毙。

    触电般放开孩子冰冷的小手,主神为自己的失态感到莫名恐慌,将孩子丢给教廷,匆匆离开。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主神记不清,到底是聆听祷告时被熟悉的小少年吸引了注意,还是自己从未忘记过总之,再一次看见斐尔时,主神彻底移不开视线了。

    谁不喜欢勇敢执着,毫无阴霾的少年呢。

    主神曾不止一次降临。

    斐尔十六岁时,以赛亚被陷阱吸引至帝国外,自称追随厄运之主而来的传奇伪神破开教廷禁制,将百年历史的主神雕像碾碎。

    包裹在黑斗篷里的人影说:“我主的死亡,不公平。”

    他说:“我来要一个公平。”

    教廷精锐败退,看见来不及躲避的神父被伪神提到半空中,斐尔终于忍不住上前。

    金发的小少年提着长剑,神色凝重,眼中闪过复杂的符文。

    一击斩落伪神手臂。

    主神凝神,呼吸都停了片刻。

    斐尔使用了禁术。

    没有限度地激发魔力,直到身体机能崩溃死亡的禁术。

    伪神气急喝骂起来。

    血管崩裂,皮肤破开一道道伤口,斐尔却只是毫不在意地擦去前额鲜血,直到白袍染上血色,显得触目惊心。

    就在主神不顾规则,想出手阻止悲剧发生的那一刻,闪着金芒的法阵从斐尔脚下铺开,绵延百里,都在范围之内。

    他竟当场晋升圣域了。

    一战之后,知道以赛亚即将赶来,伪神持着自己的断臂,在逃离前充满恶意地诅咒:“总有一天,我会亲眼看见你堕落。”

    紧接着,来自敌人的传送阵从斐尔脚下升起,将他拖入未知空间。

    众人的惊呼声中,少年的身影消失。

    ……

    后来,主神在深渊之下发现了他。

    禁术已经停止反噬,伤口缓慢地愈合。

    看来斐尔没那么冲动,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主神松了口气。

    气息奄奄的少年第一次进入深渊,短暂迷茫后,他自言自语:“原来这里就是深渊。”

    骨头缝都在痛,没有多余的力气使用传送魔法,斐尔在地上翻了个身:“好黑啊。”

    不知道教廷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主神闻言,操纵傀儡打了个响指。

    金烁花一朵一朵亮起来,连成一片闪烁的花路。

    斐尔被景象震撼。

    深渊原来这么漂亮。他想。

    忍不住抬头望去,斐尔意外发现有人站立在不远处。

    “你是谁?”瞬间警惕,他调整姿势,右手握住剑柄。

    主神的傀儡没有接近,保持着安全距离,斐尔看见模糊不清的黑影小声开口:“我是……来深渊找人的。”

    主神从未说谎。

    傀儡的声音很轻很小:“你需要及时救治。”

    耳边划过风声,斐尔接住扔过来的传送卷轴。

    傀儡说:“快些离开吧。”

    没有矫情推拒或说多余的话,斐尔说道:“谢谢。”

    “我该怎么报答你?”

    没有回应。

    在传送卷轴被启动时,人影认真对斐尔说:“下次见面时,给我一束金烁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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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给了。

    第七章 好搞定的主神

    斐尔真的对主神的视线毫无察觉吗?

    进入教廷后的十四年间,那些格外偏爱他的阳光,拂过战斗伤痕的轻风,总会在逆境中帮助他的陌生人,怎么可能只是巧合。

    若不是无形的救赎与陪伴,斐尔也不会这样重视离别。

    神国。

    离进入主神宫殿还有一段路程,洛伊打量着四周:“真是一点没变,依旧审美庸俗过时。”

    他自顾自吐槽:“无论是以前那个真货,还是现在这个假货,审美都可怕至极,这算啥主神神位的诅咒吗?”

    洛伊把主神区分看待,罗矣则倾向于认为主神依旧是主神,只是出了差错。

    但他没有同洛伊争辩,只是摇头,黄金铸造的大门被推开,斐尔轻盈地踏入殿内。

    神座上的伊特诺尔阖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侧着头在沉睡。

    银白长发随意散落在一地珠宝玉石中,这样敛去威严的主神,格外像废弃宫殿中被人遗忘的一株藤蔓,兀自生长着,意外诞生了一丝与身份不符的脆弱感。

    斐尔视线落在主神安静的睡颜上,莫名觉得心虚。

    目光飘忽中,洛伊突然哈哈笑起来,打断斐尔逐渐偏移的注意力:“主神居然需要睡眠了?”

    知道此时斐尔不方便开口,洛伊又道:“独自承担万千神明的职责,主神就算再强,也必定离力竭不远,这才需要间断的睡眠回复力量。”

    “说不定,等你神格补全,我们甚至有机会……”

    杀了。

    杀死唯一的正神。

    想到世界法则失去独苗苗后的疑惑与心痛,洛伊激动地颤栗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光明的未来。

    正在此时,伊特诺尔缓缓睁开眼睛。

    “……伊特诺尔。”斐尔回过神,向前几步:“我来玩了。”

    清冷的主神露出浅浅的笑意,看着小教皇从空间魔器里掏出一大堆东西。

    “……这是帝国最流行的软心糖,很好吃的,正品排队才能买到……”

    “……走廊那些油画色调太艳了,与宫殿整体不搭,我找精灵画家定制了几幅……”

    “……这个羽绒被很舒服,宫殿那么大,要注意保暖……”

    逐一介绍每一件礼物,末了斐尔可惜:“本来我还想带一家餐馆的菜品,但商家只能堂食。”

    听到这句话,伊特诺尔突然开口:“一起去吧。”

    “我的傀儡能联通感观,正常进食。”伊特诺尔看着斐尔:“可以吗?”

    主神小心翼翼的征求信徒同意。

    斐尔怎么可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