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白光。

    回过神,洛伊听见海浪的声音。

    入目不是结界内宏伟的神殿遗址,而是一片海岛附近的海域。明亮的星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安逸美好。

    对现在的洛伊来说,倒是更像无言的讽刺。

    “哈。”

    短暂的茫然过后,洛伊怒极反笑:“罗矣,你真是最好的演员。”

    “我当然是。”罗矣依然顶着伪装后“伊诺”的面容,语气平静得吓人:“你早该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罗矣没说话。

    “原来你根本没失忆过。”洛伊咬牙切齿:“不可能,如果没失忆,你靠什么抵御邪神污染!”

    “你可以猜得更大胆点。”罗矣露出洛伊久违的、熟悉的悚然微笑:“毕竟……我不会放过你的。”

    “洛伊,你必须死。”

    “这不可能是一时兴起的应对。”洛伊:“能屏蔽我的感知,瞬间传送到这里,以你现在的手段,需要大量准备工作。”

    “罗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罗矣指了指胸口的伤处:“上次你屏蔽我的感知,这次我屏蔽你的,很合理不是吗?”

    “至于计划”罗矣嘴角上扬:“你不会真以为,联赛时我毫无防备中了你的偷袭吧?”

    只是,想让洛伊动手真不容易,耗费这么长时间,总算成功了。

    “呵。”洛伊嗤笑:“且不说你靠什么摆脱了污染,准备那么久,消耗我的力量,降低我的防备,阻止我的计划……又能怎样,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

    “只要我在你的脑海,你就阻止不了我,我未来还有无数次机会击溃你!”

    罗矣不想继续废话:“谁说我要摆脱你了。”

    “所以你想……杀死我?”想到罗矣之前的说法,洛伊仿佛在听笑话:“法则没能驱逐我,主神没能束缚我,诸神黄昏没能毁灭我,你说,你要杀死我?”

    “嗯。”罗矣眼中寒光凌冽:“你逃不掉的,洛伊。”说着,他伸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哗”

    柔和的、全新的、纯净的神力从青年指尖流溢,像来自神国的幻梦。

    那些神力源于爱神在幻境中给与菲诺的礼物被所有人遗忘的、主神黄昏前一个无名之神的神格。

    世界上与罗矣最契合的神格。

    即使这份神力对比邪神的力量,微弱如同萤火,却足以使罗矣在洛伊充满恶意的污染下安然无恙。

    神力汇聚徒然加速,洛伊听见“滴答”的轻响。

    一滴金色的神血漂浮在空中。

    说不定爱神才是最恐怖的家伙。罗矣忍不住想。

    早在千年前,爱神就安排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神血被无名的神力催化,热水般剧烈沸腾起来。

    罗矣注视着这滴爱神刻意留下的神血,属于毁灭之神的神血。

    想对洛伊下手,不可能用邪神的神力,即使消耗了的力量,微弱的新生神力也不足以与之抗衡于是爱神留下包含着毁灭权柄的神血。

    “……我会好好利用的。”

    眼前闪过陌生又温馨的生活场景,不属于斐尔、祭鱼几人,而是来自更加遥远的过去。

    罗矣喃喃:“我会让邪神为你们陪葬。”

    “你疯了!”洛伊终于意识到罗矣底牌的危险性:“封住我的出口,又造出这种‘炸.弹’,你不想要自己躯壳了吗!”

    “嗯。”

    “……什么?”

    “嗯。”罗矣轻描淡写:“不要了。”

    他一字一句:“这副躯壳就是我为你选的墓碑,洛伊,我要你死在里面。”

    “不过,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分身而已!”洛伊顾不得隐瞒:“你又不是!你有什么资格”

    “谁说我不是。”

    罗矣知道,用这具躯壳作为诱饵杀死洛伊,是最划算的买卖。

    但亲手抹去“罗矣”的存在……到底会有些不舍。

    罗矣微不可察地停顿片刻,整理心情说道:“自以为是这一点,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沸腾的神血骤然亮起

    “永别了,肮脏的入侵者。”

    罗矣睁开眼睛。

    暖白的弧形穹顶高悬于头顶,被一层透明的琉璃隔绝。

    身体和生锈的机器一样滞涩,罗矣推开琉璃制成的透明盖板,坐起来。

    从鲜花萦绕的棺椁中坐起来。

    “咳……哈。”

    “我赌赢了。”

    属于“罗矣”的意识没有随肉.体湮灭,也没有变成另一个意识的一部分。

    不再是罗矣了,但我依然是我。

    眼泪砸在陌生的手背上,罗矣知道,自己正在控制不住地欣喜和后怕。

    时间不多了。

    跨出棺椁,罗矣确认自己身处精灵王守护的神殿遗址。

    空旷的大厅里除了棺材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就是生命之神留下的‘遗物’。”罗矣忍不住笑了:“秩序之神真是下了一盘大棋。”

    低头时,罗矣从明净地砖的反光中看见一个白皙丽的黑发青年,与“罗矣”有九分相似,但幽深的黑眸中多了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的神性。

    “难怪,确实挺像的。”罗矣自言自语。

    他披着白袍,赤足离开大殿,从被洛伊破坏的结界处走出,望着海岸的方向。

    虽然邪神逃跑了很可惜,但现在还有其他需要做的事。

    罗矣会在下一个最合适的时候,结束诸神黄昏前那场荒谬至极的“交易”。

    就是有点对不起阿涅洛……

    “走了。”

    罗矣不知对谁说。

    ……

    阿涅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正好到加固防护阵的时候了,精灵索性披衣外出。

    去岛中心的路上,奇怪的心悸越来越强烈,看到被破开一角的防护罩,阿涅洛怔住了。

    什么时候,自已居然完全没察觉!

    现在最要紧的是生命之神的“遗物”,他快步走进神殿大厅,看见了空荡荡的棺材。

    杂乱的脚印和碎掉的花瓣证明曾经有谁静静在此处沉睡,只是现在已经苏醒,不知所踪。

    “遗物”原来是人吗……

    阿涅洛反而冷静了,他还记得生命之神说过

    “直到死者苏生,你的职责才算完成。”

    “死者”已经复生,所以……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

    阿涅洛在一阵丧失生活意义的恐慌过后,重新变得欣喜。

    不用继续守在孤岛上,是不是意味着,能和伊诺……一起离开?

    那个曾经铁板钉钉的拒绝选项,似乎不再重要。

    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心情在胸中蔓延,阿涅洛莫名尝到一丝甜味。

    要去找伊诺。阿涅洛想。

    一身轻松地回到住所,精灵轻轻敲响伊诺的门。

    “伊诺?”

    过了许久,无人回应。

    “打扰了。”阿涅洛有些担心,用伊诺制作的操纵器打开门。

    屋中是空的。

    可能青年又心情不好,去外面散步了?

    从历经千年的任务中解脱的阿涅洛没有多想,在岛屿范围内感应伊诺的所在地。

    “怎么会……没有?”

    阿涅洛茫然。

    走到住所边的岔路时,一只小黄鸟发出焦急的鸣叫。

    阿涅洛认出,是特别喜欢呆在伊诺头顶的那只。

    小黄鸟头也不回地往前飞,阿涅洛跟随着它。

    有些熟悉,这是通往沙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