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碧缇恍惚间以为自己在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月亮,年少的冕下眉眼温柔,脖颈修长细腻,穿着柔软的针织毛衣,长到他的腿那里,随着他的走动下摆像流苏一样摆动,很简约的设计,穿在他身上倒是昂贵了无数倍。

    他还是很小的虫母冕下,尽管身体孱弱,却完全不柔弱,说起话的时候,也很细心周到,莫名的有一种可靠的感觉,那种温和的力量,足以抚平任何雄虫闪电一样乱颤的精神力。

    沙碧缇只是担忧他,“您生病了,可以做得到吗?”

    言谕把他扶起来,微微笑着说,“只要您帮我,我想应该有很大的把握。”

    话已至此,沙碧缇自然不会拒绝王。

    出门后,言谕给伊黎塞纳发了讯息,叫他帮自己请假,伊黎塞纳答应了,很敏锐地问:“哈苏纳先生在干什么?”

    言谕其实就没想瞒着他,因为伊黎塞纳很聪明,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很讨厌被欺骗的感觉。

    “回来告诉你,好吗?”

    大概过了半分钟,伊黎塞纳才回:“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言谕笑了笑,回:“好哦。”

    到了第一军校,言谕直接去了围猎场,那里并没有雄虫看守,他很轻易就进去了,一直有虫给他打伞,言谕觉得目标太大,自己穿上了全自动雨衣,让士兵先回去。

    他想模拟一场星兽潮逃亡,反正星兽潮本就不定期发生,言谕望着紧锁的大门,足有一百米高,旁边的基因锁无法开启,言谕需要权限。

    可他不可能有时间得到权限,而且沙碧缇已经去准备运载低等级虫族的跃迁航母了,言谕没有犹豫,用手指按在基因锁上。

    要什么权限呢?言谕最后才想到,他自己的基因就是虫族最大的权限。

    可能第一军校到最后也不可能想到,下雨天放跑他们教具的居然是一位神秘“黑客”。

    作为补偿,言谕与沙碧缇商定,军部的退伍模拟虫类机甲多到要送去废品报废厂,用钢铁机甲来代替活生生的虫族,不仅效率更高,也更合理。

    大门缓缓开启,第二道门是钢铁做的笼门,言谕闭上眼睛,轻声说:“如果你们愿意,就和我一起走,去寻找你们的自由。”

    低等级虫族完全可以分辨王的气息,很甜蜜,很奢侈,它们根本根本没有一丝丝犹豫,对于王说的话,它们选择无条件相信。

    言谕的精神力阈值临时提高,将整个钢铁牢笼的电消除,同时将该区域的监控网断掉,他必须抓紧时间,赶在校方反应过来时做完。

    这种力量貌似不属于虫族,言谕有些诧异,但是他此刻并没有心思去研究它从何而来。

    砰!砰!砰!

    钢铁笼门被强壮的雄虫撞开,航母舰载机起降,一批一批的低等级虫族跑上航母,舱门关上那一刻,言谕趴在窗子上,看见a区主教学楼才开了门,但是他们已经失去了追击的最佳机会。

    “成功了!”士兵们欣喜若狂。

    言谕低低咳了一声,也笑起来,只不过他额头有虚汗,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喝了一点热水才好起来。

    “那是什么?”

    不远处的驾驶舱,副舰长提高警惕,“去报告给团长。”

    驾驶舱有一块虚拟屏幕,所有的图像都来自于飞船的探测器,能够实时传播舱外风景的虚拟墙,一直在充当观测器。

    然而,在那虚拟屏幕上,突然有无数团黑乎乎的影子在狂乱地飞舞。

    言谕也看见了,那是一群虫族,它们似乎把跃迁舰当成了能够避雨的屋檐,全部集中在机翼下方,再这样下去,它们会把跃迁舰拉坠落。

    沙碧缇赶过来,精神力阈值当场飙升,作为一只s级的雌虫,他有足够的能力将虫们驱赶。

    言谕却有别的想法,他心里想着,闭上眼睛,于是,所有站在窗边的雄虫士兵们都看见了,一小块雨云停止落雨,雨滴在空中凝固不动,犹如透明的珍珠在半空中静止,稳稳停靠在机翼上方。

    于是,那些虫族全部从机翼下钻出来,在云之下随从飞行。

    没有虫知道这是为什么,就连言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能力?他的精神力停留在a级,根本不可能做到。

    其实,言谕对自己一无所知,从他出生起,他就是一个实验品,没有人爱护他,没有人照顾他,他们只关心他的死活,好像他是什么吓人的武器,让他们不敢销毁,也不敢轻易使用。

    言谕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指轻轻触碰窗扇上的雾气,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一只绿翅膀的虫族在他眼前出现,四角朝天,言谕就有一点点开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它,笨笨的小虫,费尽心思逗他开心。

    很多时候,不需要语言,言谕就能完全懂得低等级虫族的思想。

    小半天时间,飞船停留在一个没有下雨的地方,沙碧缇来见他,“王,这里是破碎星环周边的从属星,地图记载是迦蓝星,基本没有虫族踏足,是一片原始的森林,这些虫族可以在这生存。”

    言谕点点头,航母落下,将所有低等级虫族放下,言谕也走下去,站在半虫高的草地里,入目是一片绿汪汪的原始森林,尽管这里的本土虫族不少,但虫族本身领地意识极强,很少侵.犯对方领地,基本很少有斗殴事件。

    沙碧缇走过来,“王,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吗?”

    言谕回过头,心平气和地说:“是的,至少让他们伤残的躯体能够有所缓解,他们曾经都是士兵,下了战场,也应该得到英雄的待遇,我希望他们都能重新开始生活。”

    就像我一样。言谕想,哥哥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他也想把这样的生的希望送给他们。

    低等级虫族能够感知到王的意念,他们难以相信,王真的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将王团团围住,小小的王展开翅膀飞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一只眼部有疤痕的虫族的眼睛,“留在这里生活,好吗?”

    虫族说不出话,其实他们被关押多年,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但他们能用心声与王交流。

    【王……王……】

    【感谢您……】

    【这里很美丽……】

    眼前的虫母冕下很美丽,美丽到近乎于梦幻,他的语气很温柔,就像春天吹面的微风,但是又很坚定,王又说,“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要你们自己走,帝国需要你们,你们的存在,是帝国一步一步走来的记忆,我每年春天都会来看望你们,请不要忘记我。”

    低等级虫族们发出呼啸的声音,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王,能够得到王的片刻爱抚,他们已经心满意足,更何况,这颗星现在还很原始荒凉,他们会尽力把这里打造成宜居的家园,希望王下次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繁荣的大生态。

    ……

    回程的路上,言谕杵着下巴想,时间是来得及,正好可以赶得上放学,但是他衣服脏了,回到阿洛缇娜花园后,该怎么和哈苏纳先生交代,他这一天真的有“好好上学”呢?

    言谕一路都很苦恼,从“白鹭号”下来之后,言谕又带上假面,这一点不需要瞒着沙碧缇,如今第一军团是慕斯元帅麾下的,他们很清楚虫母冕下在披马甲上学的事。

    到了校门口,言谕看见一直在等他的伊黎塞纳,看这架势,他要是不回来,伊黎塞纳能等到明天。

    “伊黎,”言谕靠近他,小声说,“你陪我回阿洛缇娜花园好不好?不要告诉哈苏纳先生,我今天没有上学。”

    伊黎塞纳雪白的瞳孔倒映出言谕可爱的脸,他低垂着睫毛,温声说,“言言,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我……”言谕支支吾吾的,再来的路上言谕知道,今天军校都快炸了,平白无故丢了低等级虫,换来一堆大机甲,沙碧缇主动解释说是慕斯元帅的命令,尽管校长很不满意,但碍于慕斯元帅的威严,他们只能被迫接受。

    伊黎塞纳看着眼前令虫头疼的“刺头”,小刺头朝他甜甜的笑着,企图不回答问题。

    伊黎塞纳有一种想咬他一口的冲动。

    偏偏言谕还往他嘴边凑,抱着他的肩膀,小声说:“伊黎,你最好了,你会帮我的,对吗?”

    伊黎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要被言谕抱着,他就完全停止思考,言谕抱过他后很快就离开了,伊黎塞纳却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言言,别走。”

    言谕眨眨眼睛,伊黎塞纳说,“你,再抱我一下。”

    言谕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伊黎塞纳,“那你答应了!”

    伊黎塞纳红着脸,点点头,冰冷到零下的体温有所上升。

    他们一起回到阿洛缇娜花园,按了门铃,哈苏纳先生打开门,举着伞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两条修长的腿踏在雨水里,俊美的脸庞满是担心,“王,今天你感觉还难受吗?”

    言谕乖乖的摇头,但是身边的伊黎塞纳却严肃的说,“哈苏纳先生,言言今天上课的时候也很不舒服,希望您能仔细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哈苏纳笑了笑说,“那是自然,谢谢六殿下好意。”

    言谕却难以置信地看着伊黎塞纳,气鼓鼓的。

    伊黎塞纳这个叛徒,为什么要说他不舒服?他再也不要信任他了!

    一想到明天还要喝苦药水,吃苦药片,言谕就没精打采的。

    言谕被哈苏纳抱过去,搂在怀里,言谕把头靠在哈苏纳肩上,瞪着伊黎塞纳,赌气了似的,委委屈屈。

    尽管落在伊黎塞纳眼里,可怜的王气呼呼的样子很可爱,但他知道言言生性要强,凡事自己动手,不喜欢别人帮助,如果哈苏纳先生不关照他的身体,以言言的身体素质,衣服又脏成这样,今晚不生病才怪。

    伊黎塞纳望着言谕,轻声说:“言言,晚上我再联系你,行吗?”

    “不行。”言谕别过头去不理他,把眼睛也闭上。

    伊黎塞纳只好望着他,没办法,他只能和哈苏纳先生点头示意,先离开了。

    “王,看着我。”

    言谕委屈巴巴地抬眸,他很难和哈苏纳先生交代,“先生……”

    只见哈苏纳先生低头,在他脖子后面的腺体闻了闻,拧着眉,看着言谕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王,您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杂乱的雄虫味道?”

    “我……”言谕抿抿唇,朝着哈苏纳露出一个心虚的眼神,可怜巴巴的说,“我饿啦,想喝乳虫奶,先生喂喂我,好不好?”

    可是哈苏纳先生的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就过去。

    第43章

    夜幕降临, 整个阿洛缇娜花园处在破碎星环最为中心的地方,但是这一条星轨带是本星系一级防护地,喧嚣和热闹环绕在王庭外,没有虫敢来打扰这里。

    四周幽径静谧, 言谕莫名心慌, 只听哈苏纳沉声吩咐门口卫兵, “把门锁上,今晚不许任何虫来面见王。”

    周围的士兵都看着他, 很诧异。他们日夜守护在阿洛缇娜花园门口, 阻拦任何随意进出的虫, 确保安全的环境,然而王今晚太狼狈了,也从来没见过王病成这个样子。

    “是, 哈苏纳阁下。”

    言谕的心平白无故颤抖了起来, 他很怕哈苏纳先生会生气, 毕竟这件事他有错在先, 他不该骗哈苏纳。

    他只是很希望让亚瑟虫族回家, 并没有考虑那么多,而沙碧缇军团长对他的纵容让他忽略了破绽百出的理由, 就那样想了,做了, 还成功了,可以说是很偶然。

    哈苏纳一言不发的抱着言谕往回走,小少年也乖的不像话, 一直低着头, 好像知道自己理亏,又有意道歉, 就悄悄把头埋进哈苏纳颈窝里。

    哈苏纳的身体一僵。

    言谕硬着脖子不动,哈苏纳先生没有将他推开,但也没有对他笑。

    言谕忍不住了,仰起脸看着哈苏纳,不知不觉的,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哈苏纳先生是只很温柔的虫,从来没有这样沉默的时刻。

    哈苏纳还是生气了,尽管他生气的时候都没有破口大骂。

    言谕低下头,却感觉到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王,”哈苏纳的声音很沉,“您的衣服全都脏了,我们先去洗个澡,换套睡衣,这段时间,您可以想想该怎样和我解释。”

    言谕的态度相当好,软软的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你生气了吗?”

    哈苏纳垂下眼眸看他,风凉飕飕的刮过来,吹动他流金的长发,平素温情的黄金瞳变得凝重。最后,他还是伸手,手掌轻轻落在言谕的脸蛋上,擦掉他的眼泪,觉得掌心很是滚烫。

    他还是心软了,放柔了声音,“外面凉,我们先回屋再说。”

    言谕心里满是谨慎,殊不知哈苏纳眼里的他是什么模样的,以他现在的状态,哈苏纳无论如何不可能再生他的气。

    年幼的王肤色几乎没有血色,接近于透明,黑细长软的眼睫簌簌颤抖,黑头发凌乱地铺在苍白的脸上,五官平白生出一抹凄怜感,盯着他看的时候,狠狠拨弄了哈苏纳的心弦,叫他舍不得再责怪言谕。

    花园中央庭院里的仆从井然有序的工作着,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空气清新而冷冽,他们清理庭院,做饭,喂白狮,丝毫没有察觉气氛的不对,直到有虫好奇的往这边看,这才被哈苏纳的低气场吓到了。

    霎时间庭院里静的鸦雀无声,低等雄侍们低下头不敢看,哈苏纳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言谕,而是把他带回主屋,反锁上门,把言谕放在窗边看风景的软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