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言谕愣在原地,以至于阿加沙放下他的脚,抬起了另一条腿,踩在自己肩膀上弯曲着,身体从他正上方缓缓压下来时,言谕才反应过来:“……”

    这一脚出于本能,直接踹在阿加沙胸口上,像兔子蹬鹰,一脚给阿加沙踹到对面桌脚上。

    阿加沙腹背受疼,一点不生气,揉着胸口,大声笑起来,乐不可支道:“冕下,力气真大,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言谕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瞬间,他被铺天盖地的雄虫费洛蒙覆盖住了,顿时要被侵占、掠夺、索取的错觉让他下意识做出踹飞的反应。

    言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摇摇椅里挣扎着起身,却被阿加沙从雄虫鞘翅下伸出来的一条虫肢给按回到椅子上。

    言谕:“…………”

    阿加沙笑眯眯地凑近,挽起的唇角像是调皮的猫咪,低而沙的声线肆意的流露笑意:“小蝴蝶,答应我的求爱吧,其他雄虫没几只好的,连我都看不上眼,没有正事,不是玩雌虫就是玩雄虫,道德大大的败坏了。趁现在时光正好,帝国安康,不如和我试试吧,我不比他们差,而且,我很抗揍哦,你这么瘦弱,再踹我几百脚我都受得住哦。”

    言谕眯了眯眼:“……”

    雄虫一身墨绿色制服半跪在地上,挺括的背脊展开流畅的视觉曲线,利落的短发衬着他雷厉风行的个性,言谕的小腿就跟他胳膊一样粗,真是再踹上几百脚,阿加沙都能生龙活虎地爬起来,甩着尾巴央求温柔的青年虫母再怜爱他一次。

    阿加沙拉长了声音,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冕下,求求你了”

    突然,窗帘后面一阵响动传来,阿加沙的笑容顿时收敛,浓眉一抬,暴虐的气息骤起,敏锐的看过去:“是谁在后面?”

    s级雄虫对觊觎他心仪虫母的雄性天生敌视,言谕也给他逼急了,一脚踩在他肩膀上,特意避开臂章。

    言谕镇定的说:“窗户没关,我去关窗户。”

    阿加沙误以为言谕是想逃避面对他的告白,并没有逼的太紧,说了声好啊,大手按住摇摇椅让言谕站起来。

    言谕的双脚终于落在地面上了,拿过拐杖,一瘸一拐地径直走到窗帘后去“关窗”。

    言谕有意地拧过头,余光瞥到一言不发的伊黎塞纳,本以为他会一直冷静下去,谁知道,伊黎塞纳故意撞倒了窗子上的水杯,眼睁睁地盯着他看。

    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伊黎塞纳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那张雪白的脸冷艳到惊心动魄,雨珠顺着纤长的白发一缕缕流进领口衣襟里,殷红的唇瓣张了张,眼眶剧烈震颤,湿润润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双蓝眼睛水汪汪地盯着虫母冕下,酝酿着雷雨,似乎想要仗着青年的温柔,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言谕瞥他一眼算做警告,镇定的关上窗,走到窗帘后面去拉窗。

    伊黎塞纳眸光流转,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势就捏上了他的腰。

    言谕瞳孔瞪大:“……!!”

    言谕忍住猛地回头的肌肉反应,差点也把伊黎塞纳一把推出去。

    伊黎塞纳低着头,攥紧言谕的衣摆,潮湿的手指全是雨水,帝王干净的外袍顿时出现五个湿淋淋的指节印子。

    伊黎塞纳松开手,咬着嘴唇,安安静静地又不动了。

    言谕火速关窗,回身拄着拐杖出门去,阿加沙来不及去查看窗子后的情况,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言谕终于追上了安全局参观者们的脚步,阿加沙紧随其后,所有虫还在找冕下去哪了,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来,顿时把焦急吞回肚子里。

    阿加沙注意到他衣角的指印,深深地看了一眼言谕,却眸光一沉,没有说话。

    面前就是暗物质模拟太空舱了,门口有防护服,柳峰说:“冕下,听说就是您当年率领虫族军队对抗异种取得了胜利,现在是否可以请您穿戴好防护服,亲自进去走一圈,为我们讲解对第一代异种的印象?”

    言谕看着他,尽管对当年的“杀神计划”实验员们没什么印象,但是眼前这个柳峰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这么说,只想试探“杀神一号”会不会死于超强的暗物质辐射中。

    言谕没试过不穿防护服在布满暗物质的太空里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所以他不可能拿命试。

    言谕一本正经说:“抱歉,我本该可以的,但是我现在正在发情期,可能有和雄虫交.配的举动,所以为了虫崽们,我不能拿自己冒险。”

    他温柔的语气根本不像在说笑话,柳峰被他一句话也噎住了,那张脸那么漂亮,是怎么说出坦坦荡荡的“发情期”三个字的?……人类男性无法理解虫母发情期身体的需求和变化,知识是知识,真正面对强硬的“杀神一号”与虫母结合体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说他不害怕死亡。

    眼前的言谕,是全星际最可怕的东西。

    柳峰看了一眼一米九多的阿加沙,不动声色地说:“那您可以通知您的雄虫,如果他同意”

    “不用那么麻烦。”

    “何畔”教授从远处迈着长腿走来,冷冽的声音比起刚才那会儿还要低沉,有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柳指导员,虫母冕下做什么都不需要通知雄虫,这一点您最好不要遗忘。另外,冕下说的有道理,我们应该尊重虫族的习俗。”

    伊黎塞纳看着言谕衣角自己留下的爪印,眉眼才缓和了一点,说:“如果冕下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要暂时居住在您的帝宫里,针对当前情况,与您进行深度沟通,可以吗?”

    言谕看着他,冷峻的雄虫穿上了人类的外皮,遮盖住那张足以迷惑人心的脸,他眼里被冒犯到的高傲一股脑儿的钻出来,哪怕是没有精神力和信息素的人类,他的气场也足够让安全局的特遣员们怀疑何教授被工作压力逼昏了头脑。

    言谕一想到他哭到湿润的蓝眼睛就觉得头疼,没办法,只能摆摆手答应了。

    伊黎塞纳的表情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眼角差点弯起来。

    带人类参观暗物质实验室只是一个噱头,真正的目的是检查他们是否在宾馆里遗留了对虫族有害的物品,自从被偷袭过后,虫族全员都谨慎了起来。

    言谕仍然不把“摧毁暗物质的办法”这张底牌打出去,既然知道人类又想消灭异种又想消灭他,言谕就更是有恃无恐了。

    柳峰吃了个憋屈,暗暗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被个亲手调.教长大的六岁小娃娃给吊住了胃口,说出去的话他也不用在联邦实验领域里混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晚上宴会的时候,雨还在下,但是四个虫族大家族的宾客纷纷到齐了,阿希亚今天难得有空,陪弟弟温格尔交际应酬,正厅门口,逊森带着新娶的雌虫阁下入场,看到言谕的时候,他和善的笑了一下。

    言谕看着雌虫阁下领口里藏不住的伤痕,皱着眉头,刚想把雌虫叫过来问问,却看见蜂族的监察官费马从侧门走进来,路过逊森的时候,很明显躲了一下,露出那种无奈苦涩但是虚伪积极的笑容,嘘寒问暖起来。

    周遭有虫议论说,“蜂族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新任监察官被欺负的抬不起头,这要是伊黎塞纳殿下还在,估计绒蚁族也不至于这么横行霸道。”

    “之前他们关系还不错来着,但伊黎塞纳殿下的军队和舰队被瓜分后,绒蚁族拿到了最精锐的部分,实力大涨,四个家族之间的杠杆已经失衡了,费马监察官虽然善良,但不够沉着狠心,当时向家族管理机构投诉了,但是以血液纯净度不高不足以驱使舰队为由给驳回了,从那之后蜂族的实力就不温不火的,再也没翻过身。”

    “这费马监察官的中庸思想,和伊黎塞纳殿下的基建思维确实有天壤之别……”

    “隐翅虫族和竹节虫族最近发展如日中天,反倒成了后起之秀,你说,会不会四大家族也能变天?那真是见证历史了。”

    “难啊……”

    身旁的伊黎塞纳气息一凛,言谕下意识拽了他一把,低声说:“冷静点,费马也有苦衷,你别怪他。”

    伊黎塞纳沉声说:“没事的,我没生气。费马做的很好了,没有任何功绩不重要,没出什么大事也不叫平庸,对一个族群而言,一位虽然无功无过却叫所有虫吃饱穿暖的监察官,就是最称职的监察官。”

    第98章

    言谕轻声说:“你能这么体谅他就再好不过了。”

    言谕是有点紧张伊黎塞纳会当场发难的, 好在他还算稳定,便松了口气,走到香槟塔附近,拿起一杯盛满的香槟酒, 端在手里晃了晃, 心里想着分立王虫的事。

    对于人选, 他心中已有答案。

    伊黎塞纳偏过头看着他,厅外是连绵的雷雨, 厅内是灯光如昼, 他缓缓走到言谕身边, 拿着草莓味的营养液,望着帝王垂眸的侧脸。

    的侧脸极美,光线顺着修长的脖颈曲线隐没在王袍的领口里, 不做表情的时候, 眉眼轮廓间都依稀可见幼年时的影子。

    这次重逢, 伊黎塞纳经常会恍惚, 曾经那只柔软可爱、安静倔强的小虫崽, 是怎样变成如今这副温柔从容的样子的?

    平白无故的,叫他有点心疼。

    八年之间, 独自面对庞大的帝国,在改变, 也好像没变。

    他们都在改变,也都好像还是曾经的少年。

    伊黎塞纳定了定神,轻声说:“你别忘了, 刚刚答应了我什么。”

    言谕眨了眨眼睛, 浓墨般的睫毛轻颤着,“……没忘。”

    他听出伊黎塞纳小心翼翼的声音, 感觉到了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

    其实从刚才阿加沙告白的时候,伊黎塞纳就完全无法掩饰失落的情绪了,以至于离开实验室之后就一直在他身边围绕着,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也好像在刷存在感。

    伊黎塞纳侧过身,挡住别的虫看言谕的视线,很过分地问:“那你答应了我什么?”

    言谕抿了唇,看四周的虫离他们还远,稍微放心,压低声音说:“……和你谈恋爱么。”

    伊黎塞纳终于像是松了口气那样,忍不住弯起了眉眼,眼里都要荡出水来,心情愉悦的用杯子碰了碰香槟杯,“那冕下知不知道,谈恋爱要做什么?”

    言谕看了看他说:“什么?”

    伊黎塞纳垂了垂眼睫毛,压了压嘴角的笑意,神色如常的说:“牵手、拥抱、亲吻,还有……”

    言谕大概猜到他未出口的话,莫名紧张,干咳一声,低声说:“还有就是,回去再说。”

    刚才碰杯的时候,言谕的杯子在上面,酒液不小心泼了一些在伊黎塞纳的杯子里,伊黎塞纳毫无察觉的喝了进去,言谕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默默的看着他喉结一滚喝进去了。

    旁边有个雄虫侍者被撞到,伊黎塞纳伸手揽住言谕的腰,言谕靠在他怀里,没有什么反应,怀抱一触即开,连酒都没撒出去一滴。

    不远处的阿加沙看着他们,表情冻成霜花,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手指攥紧。

    何畔不是人类吗?言谕为什么和他那么亲近?他们什么关系?睡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虫,他们之间好像有层天然的屏障,形成一种特殊的气场,别的虫插不进去,可是人类和虫族有生殖隔离啊!

    不止是他,温格尔的视线也打过来。

    他这会儿再看“何畔”教授,感觉和昨天很不一样,抛却脸部和身体的陌生外貌,那种感觉无比熟悉高傲到目中无虫的、爱干净的、脾气很冷漠、但是唯独对待言谕,温柔、有耐心、爱笑会脸红的那只雄虫。

    这样想有些抽象,如果再加上一双白手套、雪白的长披风、白色长发,甚至是标志性的蓝眼睛……

    温格尔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很明显,阿希亚也看出了言谕和何畔之间暧昧环绕的气氛,但他比温格尔要武断的多,下结论说:“不知道言言那三个哥哥看到弟弟被拐走是什么心情,慕修和慕澜还好,他们俩太嫩,慕斯估计要炸房子了。”

    温格尔低着头,阿希亚安慰他说:“没关系,弟弟,如果你也和冕下在一起,你哥我不会炸房子的。”

    温格尔苦笑:“……哥,要不你还是别安慰我了。”

    费马监察官朝着言谕走过来,鞠了一躬,为难地笑道,“刚才和逊森先生多说了几句话,您别介意。这位是何教授吧?”

    伊黎塞纳收敛了笑意,点头称是。

    费马笑着说:“不知道人类这次访问什么时候会结束?”

    伊黎塞纳回答:“大概一个月。”

    费马苦恼的说:“但是尖峰部队在宇宙巡航的时候,发现了异种正在进往银河系,最靠近深渊的那部分南极洲出现了零星的异种,它们不怕冷,人类的炮弹轰不死异种,这听起来太可怕了。”

    言谕与伊黎塞纳对视一眼,言谕快声说:“异种已经入侵银河系了,你们是不是要很快回航?”

    “不,更大的可能性是……”伊黎塞纳低声说:“除掉你,抢夺消灭暗物质的实验成果,逃离帝国。”

    费马震惊地看着伊黎塞纳:“你……你不就是人类吗?为什么把这种秘密说出来?”

    伊黎塞纳看了他一眼,顿时,费马感受到了来自于强大同族的气息,他瞳孔放大,意识到眼前的人类是只虫族,非常机敏地闭上了嘴,保持安静。

    恰好这个时候逊森走过来,听说了这件事,惬意地说:“银河系的事,和我们虫族有什么关系?创世神不是已经死在深渊里了吗?有在,虫族不会有事的。”

    言谕心尖发颤,他不希望有任何虫打扰图雅的安眠,在他心里,图雅亦是不可戏谑的存在。

    “你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陨灭的神明身上吗?这不是一位家主应该说的话。”

    逊森原本轻松的脸色瞬间苍白,“冕下……您什么意思?”

    言谕淡淡说:“你希望我无视你们家族的利益,新立四位王虫吗?”

    所有虫都屏住呼吸,连在直播宴会的虫都第一时间把镜头对准了虫母冕下。

    逊森皱着眉头说:“……如果我说不希望,您会收回成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