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就激动的盯着纯歌的肚子,眼神复杂,连说了几个好字,忽觉得心跳如鼓,有种从死地中脱身的喜悦感。

    灯光下,纯歌瓷白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泛着春天秋露反射的盈盈光芒。李建安喉头发干,站起了身子,故意板着脸道:“你早些歇息。”脚步有些匆忙的走了。

    纯歌看着李建安的背景,从中读出了一抹掩饰的意味。想了半日没弄出是什么道理,只得丢开不提。

    第二章 妾心(上)

    武哥儿第二天被乳娘带着去了灵堂前磕了头,就给送去了陈家。

    京城里未来往往的人都知道大太太因陈纯芳骤然去世,中风躺在了床上,大老爷身子也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还看着武哥儿在灵堂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悄悄抹了几把泪,都说武哥儿是个孝顺孩子,忍着心痛,过去给外祖母侍疾。

    只是纯歌听见人们的夸赞,看到武哥儿扭头转过来看着急己时候那种神情,心里有些复杂。

    自己将武哥儿进去陈家,不过是明哲保身,害怕武哥儿在家里出了什么事,难辞其咎。但同样也存了真心实意,大太太瘫痪在床上,如今最惦念的只怕就是武哥儿了。

    这样做对大家都好,就是不知道,有心人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把武哥儿当做了包袱,见不得他在眼前晃。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一次料理丧事,国公府又是这样的豪门权贵。纵然是有四夫人和五夫人的帮衬,纯歌也觉得手忙脚乱,很难再有时间来理会其他的事情。

    太夫人看着纯歌脚不沾地,累的瘦了一圈,颇有几分愧疚,好几次都说不该让双宜去庄子。如今她一个寡妇,也不方便这个时候回来,否则瞧在别人眼里不像样。

    言谈举止间,对李家这个守寡的二儿媳妇倍加推崇,让纯歌都不由生出了一丝好奇。

    四夫人和五夫人听见这话,却直撇嘴。

    等到了陈纯芳出殡的那天,李家上下很早就动了起来。

    薛姨娘一大早就起来,如意给挑了牙白色的兰花比甲还有百褶长裙子,又给梳了一个飞云髻,挑了一根赤金掐丝蝴蝶簪子。

    薛姨娘在铜镜中看了看,就把簪子抽出来,面无表情道:“换木头的。”

    如意不敢多言,给换了一根核桃木的五福簪。

    薛姨娘见着铜镜里面的人一分颜色都没有了,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如意旁边瞅见,就道:“姨娘,您又不用出去祭拜进灵,戴根金簪子也没什么。”

    薛姨娘就笑,“傻丫头,你懂什么,夫人这几天都只戴着木头刻的梅花簪子,咱们这些当姨娘的,怎能越过夫人去。”

    如意就撇了嘴道:“夫人又没生儿子,您可是有……”

    “胡说八道 ”薛姨娘就沉着脸骂了一句,如意登时不敢说话了。

    薛姨娘也没再说什么,对着铜镜仔细打量了几番,等看到眼角那几道细纹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就想到了李建安那日端着茶,越过层层人群看着纯歌时的样子。

    那样的眼神……从来不曾有过……

    薛姨娘觉得害怕,好像再不做些什么,多年的安排苦心都会付之流水,就蹭的站起身,吩咐如意道:“赶紧过去枫院,待会大少爷都走了。”

    到了枫院,一身孝服的文哥儿站在风中,看到薛姨娘过来,迎上去,唇开开合合,还是只行了半礼,恭敬的喊了一声姨娘,脸上神色看起来有几分漠然。

    跟在文哥儿身后伺候的老嬷嬷,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意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香囊,走近前,不动声色的塞到了老嬷嬷手上,笑道:“王嬷嬷,这才多久日子没见您了,我还想着请教您针线上的事呢。”

    王嬷嬷掂量了手上的香囊重量,笑眯眯的随着如意拉她到一边。

    临离开的时候,倨傲的嘱咐薛姨娘道:“姨娘,您有话可得快些说,待会儿主子们还去送夫人呢。”

    文哥儿脸上就飞快的跳过一丝凌厉,手在袖口中攥了攥,又松开了。

    薛姨娘却是一脸感激的福了身子道:“多谢嬷嬷了。”

    等王嬷嬷一走,薛姨娘就上去仔细打量了文哥儿,见他面色虽然夹杂着一缕苍白,到底精神头还好,终于放了心。

    “大少爷可担心死我了,听说您昨晚晕了过去,喝了药又继续回去跪着。我担心的厉害,又不能去前头看您。”说着,薛姨娘已经是眼眶通红,自责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给您出这个主意,要是把身子折腾坏了可怎么办。”

    文哥儿就笑着安慰薛姨娘,“姨娘放心吧,我好得很。太夫人看我这么孝顺母亲,把她的灵芝茶都赏了给我,连武哥儿都没有。”语气平静,却好像隐藏着大粮。

    薛姨娘心里酸涩,伸出手摸了摸文哥儿的脸道:“大少爷,您现在忍着些,总有一日,会好的。”

    文哥儿就点头道:“我知道了,姨娘放心。”

    薛姨娘欣慰的看着文哥儿,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了文哥儿手上。

    文哥儿接过一看,见全是五十丽,一百两的小额银票,散乱的很,也知道这定然都是薛姨娘平日存下来的,拿在手上,只觉得有千斤重。

    薛姨娘却笑着柔柔嘱咐他,“这些银子,我也用不着。都是我平日伺候的好,你父亲赏的。你也大了,外头也认识些公子少爷,手里头断不能缺了钱,让人看不起。若是还不够,就想法子找人告诉如意,我自会给你凑着进来。”又紧张的嘱咐,“你以后,晨昏定省,务必记得去梅香院请安,不能耽搁。如今,就是梅香院主事了。小夫人比不得以往的国公夫人,国公爷都在那头歇着,你有一次拉下,国公爷都看得着。”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羡慕。

    文哥儿听着,就想起了有次在外院的时候,听见自己的父亲吩咐外院管账的两个管事,梅香院的小夫人要用银子,大可随意支取,五千两以下,都不必报他。

    外院和内院的花销,从来都是分开。每年外院拨了银子去内院,若有超过的,就算是太夫人要用,也要先问清楚去路。从不曾破例过。

    第三章 妾心(中

    现在却……

    梅香院是五千两,自己的姨娘,只能五十两五十两的攒,还是因伺候的好,赏下来的!

    文哥儿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不露声色的点了头,又宽慰了薛姨娘几句,正好王嬷嬷回转身催促,就看着薛姨娘慢慢走了,文哥儿才转身大步离开。

    文哥儿刚一走,薛姨娘马上沉着脸,先前委屈的神色都消失不见,就站在廊口,望着梅香院的方向发怔。

    李家今日因要送殡,家中下人们跟出去了大半,剩下在家里的,也多是一些积年的老嬷嬷和各处管事。看见薛姨娘站着,眉眼不抬,就匆匆走过去了。

    薛姨娘瞧见了,也只是面色漠然。

    等周围都安静了,薛姨娘就问如意,“你说等国公夫人出殡回来,国公爷还会不会只歇在梅香院?”

    如意心里直打鼓。

    梅香院那位小夫人,马上就要成为正经的国公夫人了。

    虽说先头没了这位,是正室原配,又是新夫人的堂姐,论理新夫人要服九个月的孝期,可大功九月,也只是说要茹素清淡,穿素净的衣服,可没有不能同房的规矩。

    依着前一段时日国公爷宠梅香院的状况,定然是不可能分房九月睡的。

    但姨娘这样问,分明是想趁着这段时日分些宠爱。

    说实话,还四顺着姨娘的意思?

    如意就觉得惴惴不安起来。

    薛姨娘等了片刻,只看到如意惨白的脸,不由嗤嗤笑了一声,不屑道:“瞧你这副样子,怕成这样,难怪你……”

    难怪只能一辈子当个伺候人的奴婢,而自己,当年就是胆子够大,才能够生出大少爷,坐稳这个姨娘的位子。

    若不是陈纯芳一直生不出来,自己先生了庶长子,奴婢出身的自己,只怕一辈子都只能是国公府的一个通房丫鬟!

    所以人,还是得靠会算计。

    薛姨娘心中腹诽了几句,叫如意扶着往回走。

    在经过百香亭的时候,就听见了安姨娘清脆的娇笑声。

    像是画眉乌叫声一样娇媚,薛姨娘不自禁皱了皱眉,脸上堆出了几分笑意。

    等看到安姨娘穿着一身茶色的撇花裙子,脚上的茶烟罗缎子鞋上还各镶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在日光下耀眼无比的时候,就微微怔住。

    安姨娘顺着薛姨娘视线看见对方望的是自己的绣鞋,就朝前又走了几步,柳腰款摆,身段中显出十分妖娆。

    薛姨娘笑意越来越大。

    安姨娘就哼了一声,惊讶道:“薛姨娘往日晨昏定省去给国公夫人请安,总是最早的一个,我以为今日夫人出殡,你是最难过的,没成想,还能笑出来。”

    薛姨娘笑容僵住,片刻后淡淡道:“不过是苦笑人生无常罢了。”

    安姨娘就看着薛姨娘冷笑,一把扯住身后的三娘,扬开嗓子道:“听说今日大少爷也去送殡了,可惜了,一般的庶出,就因着大少爷是儿子,又在夫人面前卖命跪了几天,就能跟着去送殡。咱们三娘,却没了这个机会。”口吻中,藏着尖锐的嫉恨。

    安姨娘早年得宠,李建安对她暖昧不明的态度,让薛姨娘和柳姨娘一直心有顾忌,甚至陈纯芳都不得不瞻前顾后几分。

    薛姨娘早就习惯了安姨娘这样挑衅的态度,不管安姨娘说什么,都只是面容不改的淡淡以对。

    安姨娘说了几句,就觉得没意巴。

    跟人吵架时候,不怕别人声调高,口气狠,就怕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都使不上力。

    没多久,安姨娘就自觉的汕然,闭嘴不说话了。

    反而是跟在身边的三娘,看到薛姨娘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心中大急,频频给安姨娘使了眼色,见安姨娘都不理会,只能在旁边暗自着急。

    薛姨娘一旁瞧见,心里惊诧,还是没说话。

    薛姨娘一走,三娘望着安姨娘一副还愤愤不平的样子,气的眼泪直掉,埋怨道:“姨娘这是做什么,是要把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罪干净才高兴是不是,您就算不为您自己想,好歹也替我想想。”

    安姨娘就睁大了眼,瞪着三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还不够心疼你,你舅舅那头每年送来的好东西,我都是舍不得自己用,全往你屋子里头搬,你还说我不为你想,你也不瞧瞧,这家里,除了武哥儿,哪个吃的用的,能比得上你。”说着就有几分得意,“就是四房和三房那几个嫡出的,也比你不上。”

    三娘气的直跺脚,看见旁边没入,哭道:“姨娘好糊涂,您既然也知道我是庶出的,怎能老是往我屋子里送那些好东西,让父亲和太夫人看见了,该想些什么。父亲一直不乐意您跟安家来往密切,您还常收了那边的东西。”

    安姨娘就怒道:“什么安家,那是你舅舅家里。”

    三娘板着脸道:“我舅舅家,是陈家。”

    安姨娘一生最恨的,就是陈纯芳,听见三娘这么说,举起手,差点打了下去,到了最后,还是无力放下道:“连你也看不起安家。”

    三娘见到安姨娘这副样子,也不禁有几分心软。可是今日这番话,她是早就想说了。否则她真怕自己,最后连蕤娘的下场都不如。她是年龄小,可这么多年庶女的生活,她看的很清楚。

    “姨娘,您别怪我说您,我就只有这么小的年纪,也知道轻重,可您为何还看不清楚如今家里的局面。梅香院的母亲,马上就要成正室了,她又得父亲宠爱。您上次就惹了她,本就已是不好了。加上父亲素日里对您不冷不热的,您如今又得罪了薛姨娘,我知道您瞧不起她只是个奴婢出身的。可她生了父亲的庶长子,将来分了家.还能被接出去过,我不过是一个女儿家,没有能帮得上您的地方。您这样下去,我实在是不放心。”

    第四章 妾心(下)

    安姨娘怔怔的望着急己不过七八岁的女儿,一时间脑袋里空空荡荡的。

    什么时候,那个小娃娃,都这么懂事了。是有了太多的委屈,逼迫成这样,还是天生早慧。

    想了半日,安姨娘只觉得脑袋炸的慌,挥挥手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