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安沉默地盯着谢敏。

    谢敏挣开手,潇洒下了车,拿走自己的包,手肘搭着车门,弯腰,像个送客的:

    “晚安,执政官。”

    话毕,他正要往回走,只听身后轿车发出两声锁门的滴滴声。

    谢敏疑惑地回头,直接被来人揽过肩。

    硝烟信息素密不透风地裹来,让谢敏一怔。

    “既然你不送,我就和你一起回家吧。”傅闻安温温沉沉的嗓音落在谢敏耳畔。

    “我请你来了吗?”谢敏瞪大眼睛,身后人出现的悄无声息,特工的本能让他警戒,又因对方的身份而自我压制。

    “都送我到楼下了,不算请吗?”傅闻安凉凉地低头,目不转睛,仿佛要从他脸上瞧出什么。

    “你不去运筹港口的大事业,缠着我干什么。”谢敏反驳。

    “监视你。”傅闻安直起腰,腰板挺拔,气势凛然,理直气壮。

    “……坦坦荡荡说监视,执政官一点都不避讳吗?”谢敏牙根痒痒。

    “你不是说,想让我看看,对你的算计有多愚蠢吗?”傅闻安的手指勾了下谢敏脖子上邮标项链的链子。

    谢敏的表情有些扭曲,他想到自己戴上项链那天,对傅闻安气愤而出的豪言壮语。

    “所以,离近点,看得清。”

    傅闻安的手指一蜷,链条在他指上滑落,泛出一道刺眼的银光。

    第25章

    谢敏住在一栋老式住宅楼里。

    住宅楼藏身于一片还未拆迁的老城区,街巷环绕,

    违章搭建的棚户楼遍地可见,扯着红布的摊位停在污水横流的管道边,从楼房破烂的窗户往外望,满是空中交错的电线。

    台阶角落堆积剥落的墙皮,住户家门口的剩菜返潮,楼道内弥漫一股馊味。谢敏灵巧地上楼,最终在六楼靠左侧的房门前停下。

    他摸出钥匙,插入,锁芯转动,缓缓开门。

    傅闻安抱臂站在他侧后方一步左右的位置,目光盯着谢敏的后脑勺,同时注意门内情况。

    门开了,里面是再普通不过的玄关。

    “进来吧,拖鞋在架子上,自便。”钥匙在谢敏指尖转出一道圆弧,他话毕,率先进了屋子。

    拖鞋是最便宜的均码灰色男士拖鞋,两双,一双是谢敏用的,一双没拆封。傅闻安拆开后打量了一会,穿上,跟着谢敏的脚步。

    房屋非常有谢敏的个人风格茶几上摆着拼好的积木城堡,墙上挂着新枪战电影的海报,餐桌有一束盛开的玫瑰,椅子腿包着粉色兔头脚垫,城堡旁边,还有一听没喝完的饮料。

    “我很难相信你可以这么快就在斯特姆有如此富有生活气息的落脚地。”傅闻安低头,看了下积木城堡,还用手拨弄了两下上面悬挂的安斯图尔的小旗子。

    他越看越觉得这城堡眼熟,仔细想想,倒颇像执政官城堡的布局。

    “如果你现在对我说,其实你一直在这附近活动,我绝不会怀疑。”傅闻安抬头,他审视着谢敏。

    “执政官,我是一个有良好职业操守的特工,或许你不了解,做我们这行的,就是要滴水不……”谢敏倚在电视柜边,叹气。

    “所以你亲了我?”傅闻安冷冷地,声音里有一丝愠怒。

    来了,他来了,他终于来了,来算账了。

    谢敏一支愣,他莫名松了口气,仿佛不堪忍受傅闻安的不动声色。刚要对答,结果对方像只伸头出洞的小怪物,又嗖一下把头缩回去了。

    “你这房子在哪弄到的?”傅闻安根本不给谢敏插话的机会。

    谢敏:“……”

    谢敏:“二手房。”

    “不然呢,还能是房龄几十年的新房吗?”傅闻安一哂。

    “算是新房,没人住过,前主人买来当婚房,新婚那天妻子杀了丈夫,变成凶宅,没人敢要,所以我接手了。”谢敏一皱眉,解释道。

    “很巧。”傅闻安闻言点头。

    “……查这么仔细,要不要看看我的户口本?”谢敏没好气地道。他寻思逗一下傅闻安,这家伙多半会僵着一张脸走开,谁知这次出其不意,傅闻安摊开手:

    “拿来吧。”

    “……”谢敏木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户口本,狠狠扔给傅闻安。

    他那户口本是以国立一社院学生姜明宇的身份办的,资质齐全,不像假的。

    “你不怕凶宅?”傅闻安合上户口本,末了道。

    简直明知故问。

    “怕什么,又不是我杀的,就算是,他也没理由找我。冤有头债有主,寻仇当然要找指使的人,我只是打工人,打工人不做主。”谢敏弯起眼睛,闲散地站着。

    “你是让他们来找我?”傅闻安一挑眉。

    “不是这个意思。”谢敏歪头。

    “那就是还有别人能指使你?”傅闻安神情一冷。

    谢敏:“……”

    “好吧我就是在说你。”谢敏抓了抓后颈,有些烦躁地应下。

    他瞟了眼墙上的钟表,而后抓起遥控器开电视,没开成,因为傅闻安拦住了他。

    “干什么?”傅闻安问。

    “制造点愉快的噪音。你喜欢球赛还是内衣秀?我其实更喜欢议会的电视竞选节目,看一群衣冠楚楚的政治精英像泼妇一样撕逼骂街真是太愉快了……嘿,我不是说你,别在意。”

    谢敏又试图按电源键,一边按一边振振有词。他的语调像沙地上到处乱蹦的麻雀,一跳一跳,拖带长音,婉转而戏谑。

    “我没上过电视节目。”傅闻安按住他的手,严肃自辩:“也没骂过街。”

    “因为你的竞选票数从来都是一边倒。”谢敏挑逗地看向傅闻安的眼睛:“那些拒绝你的人都被我清扫了,所以你看起来众望所归。”

    “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傅闻安道。

    他的语气很诚心,看向谢敏的眼眸却轻轻眯起,那是流淌着计谋和狡诈的眼波。

    “把功劳刻在墓志铭上也是一种不忘记的方式,比如唐兴那一大串战功,唔,真是炫酷的辞藻。”谢敏讽刺地笑着。“可那有什么用呢,对一把骨头来说会与有荣焉吗?”

    “傅闻安,那些东西对我不管用,忠心,理想,荣华,王权,统统都是一戳就碎的泡泡。你对别人期许的东西我都不想要,所以,你注定捆不住我。”

    谢敏低语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不算安静的房屋中显得额外响亮。头顶灯光闪烁,线路老旧接触不良,谢敏盯着傅闻安,像饥饿的头狼。

    “谢敏,没什么是捆不住的,你觉得不行,只是代价不够大。”傅闻安一勾唇,他的笑意凌厉而冷酷,闲聊般的话语里藏着锋锐的疾光剑影。

    谢敏沉下脸色:“可你永远不会自己承担代价。”

    “我会,只要是关于你。”傅闻安撤去周身的压迫感,轻声道。

    “你非要这么恶心我吗?”谢敏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好笑地看着他:“谁都能情深,就你不行。”

    傅闻安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长了张克妻的脸。”谢敏唏嘘道。

    “我自问长得还不错。”傅闻安哼了一声。

    “不要对自己撒谎,那只会加剧你认知的偏颇。”谢敏耸肩:“比如说在你的相貌上,我可以很中肯地告诉你,你……”

    “谢敏,我饿了。”傅闻安不留感情地打断。

    正准备长篇大论读小作文的谢敏:“……”

    这是怎样拙劣而生硬的打断施法?

    “谢敏,有饭吗?”傅闻安继续道。

    “没饭,饿死,谁管你。”谢敏没好气地道。

    他正要继续演讲自己对傅闻安相貌的专题讨论,对方一俯身过来,拽着他的领子,把他压在墙上,偏头亲了一下。

    谢敏瞪大眼睛。

    他是可以躲的,奈何距离很近,他没防备。

    傅闻安真是不惜牺牲自己也要逢场作戏。

    手里遥控器啪嗒一下掉地上了,砸在脚边,轱辘一圈。

    傅闻安听到声音,停了一下,接着张嘴,在谢敏的嘴角咬了一口。

    特别狠的一口。

    “嘶靠”

    谢敏舔了舔嘴角的伤口,尝到一缕血腥味。

    他烦躁地压着帽沿,手肘搭在超市手推车的横杆上,穿梭在生鲜区里,跟着健步如飞的傅闻安满地跑。

    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他和傅闻安一起逛超市。

    谢敏其实不太喜欢某些很有亲密性的事,不是肢体接触带来的彻骨欲望,而是某些简单的……比如一起逛超市、饭后靠在一起看球赛、用同一款沐浴露。

    因为再做同样的事,便不由自主会想到对方,那种被侵占日常生活的挤压感是谢敏最不喜欢的。

    偏偏他记忆力很好。

    所以他只能压低帽沿,试图不看傅闻安。

    不看,不记,不想,不感知,不共情特工的五大情绪调节法。

    但对方非要彰显存在感,不单做,还要做的雷厉风行。

    帽沿被一只探来的手掀起,露出对方犹豫思索的脸,紧接着他指着两种在展示柜里游泳的鱼,道:“你喜欢哪条?”

    “……”谢敏沉默了。

    他的自闭小蚌壳被敲破了。

    他看着车筐里几乎漫出来的食材,从调料到果蔬生鲜,够他吃到下个月。

    “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买了刀鱼冻块、鲜金枪鱼、上等寒。而现在,你又要问我鲱鱼和鲭鱼哪个好?”谢敏敲了敲车扶手,一脸震怒。

    “所以呢,哪个好?鲱鱼品相更好,但价格外溢太多。鲭鱼性价比更高,但个头相对小。”傅闻安严肃地仿佛在批阅一份事关民生的重要采购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