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眼身边的傅闻安,执政官先他半步,走在前头,又注意保持与谢敏的距离,令他始终在视线范围内。

    这是一个很考究的站位,落后半步,代表一种隐晦又自然的服从。

    “姜副官,不向你的长官汇报最近的工作吗?”傅闻安路过姜琪,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姜琪耸了下肩,抿着唇,赶紧往谢敏身边靠。

    谢敏观察着傅闻安。

    对方仍在向前走,没人敢拦,威势已然建立。

    一个眼生的情报官立刻凑近,站在黑枭身侧半米、更靠近傅闻安的位置,正在严肃地低声说些什么。

    “姜琪,正在和执政官说话的是谁?”谢敏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姜琪委屈地瞥了眼前方,道:“是执政官前段时间调来的情报官,在接手……我的工作。”

    谢敏恍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并非主观臆断,也清楚了傅闻安为何不公布他身为卧底的身份,而是将他以治疗之名软禁。

    因为傅闻安在夺权,他要逐渐把谢敏架空成傀儡,借此将“零号”收入囊中。

    不愧是野心勃勃的暴君,谢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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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看球一边写的效率真的低ww

    第66章

    姜琪向谢敏汇报了最近工作,其中,除日常工作外,傅闻安接手了特殊事务的指挥权,调派新的情报官主持对接,隐秘地插手人员安排,将谢敏原先的亲信调离一线。

    一切并非神不知鬼不觉,尤其对政治嗅觉灵敏的特工们来说,但谢敏迟迟不露面,没人敢于当众质疑傅闻安的权威。

    “零号”正在风平浪静中悄然改组,意识到此事的某些核心人员惶惶不安,他们惧怕执政官的权力,又担忧谢敏稳住局面秋后算账的威严,左右为难,举棋不定。

    而谢敏的出现并不能使眼下境况趋于好转,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执政官近侍的簇拥下走向众人,看似神情自若,仔细观察,又能发觉他整个人的紧绷。

    谢敏与周围人攀谈时,目光仍不着痕迹地落在傅闻安身上;对方则更坦然,直接回身,走到谢敏身边。

    “你的闲聊时间太久了。”傅闻安走来时,人群自动让路,如海浪被劈开,争先恐后地退去。

    “毕竟很久没见,有很多话要说。”谢敏抱着手臂,放松地道。

    “或许你也该去后勤部看看,厨师们给你准备了早餐。至于他们,现在是工作时间,恐怕没法一直陪着你。”傅闻安瞟了一眼姜琪和陈石。

    “的确,感谢你代我将“零号”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我现在连个说话的陪客都找不到。”

    “我没有陪着你吗?”

    这话让谢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偏对方脸色平淡认真,走上半步,直至并肩,扯过谢敏的手腕,拉他向前走。

    姜琪欲跟上去,黑枭拦了她一下,执政官的近侍将特工们包围、遣散开,陈石顶着一副要揍人的臭脸,徐里则若有所思。

    “姜副官,还请不要跟上去。”黑枭好心地提醒道。

    “我只是去找谢长官。”姜琪紧紧抱着汇报本,焦急地瞪着对方。

    “你见不到谢长官的。”黑枭隐晦道。

    姜琪一头雾水,还要再争,被徐里拉了一下。

    “先别去了,姜琪。”徐里叹了口气,把姜琪从黑枭身边扯开,三人站两边,泾渭分明。

    “为什么?谢长官还没解释清楚这些天消失的原因……”

    “你没闻到吗?”徐里很小声地道,语气里充满不确定:“他身上好像有其他人的信息素。”

    姜琪哑然。

    这个其他人,实在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黑枭挑了下眉,转身,开溜。

    这不是去后勤部的路,对“零号”行政楼布局了如指掌的谢敏第一时间意识到。

    对方大步流星,路过的下属皆避其目光,没人赶上来解救谢敏,昔日的“零号”长官被连拖带拽地牵着往前走,谢敏一脸无奈,直到傅闻安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带谢敏进去。

    门关上,眼前办公室的装潢异常熟悉。

    是他的办公室。

    虽然是他的,但又不全是,房间的某些小设施发生改变,谢敏常坐着远眺的飘窗上放了一盆景观树,沙发组改为真皮坐具,奶茶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手磨咖啡机套组。

    傅闻安绕过沙发,将谢敏扯到办公桌前,按进办公椅中。谢敏被迫坐下,刚要挣扎,只觉傅闻安左手从他身后探来,撑在桌上,右手按在他肩头,力道很重,带着隐晦的警告与威慑。

    桌面上立式显示器未开,黑色镜面屏幕倒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谢敏垂下目光,被傅闻安的手指吸引。

    不得不说,傅闻安的手掌宽大,枪茧和细密伤疤隐在指关节内侧,微微使力时筋络凸出,像拔地而起的峰峦。

    对方熟练地操作界面,打开谢敏面前的显示屏,输入密码,进入干净的主界面。

    办公室终端的开机密码只有谢敏和姜琪知道,因为后者需要定期帮忙处理自家长官连敷衍也不愿意的繁琐文书。

    “小叛徒。”谢敏一想就明白傅闻安是怎么拿到密码的,不禁用气声抱怨。

    “你有资格谴责别人?”傅闻安捏了一下谢敏的脸,而后迅速躲开对方试图咬人的袭击行为,像逗弄一只被五花大绑只能伸头缩头的乌龟。

    “我是她的长官,交出密码的行为是对我的不尊重。”谢敏强词夺理。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下颌被人一掐,对方扳着他的脸先前,使他直视屏幕,不许转头;与此同时,椅子被人顶了一下,猛地卡进桌子边,间隙再次缩小。

    傅闻安躬着脊背,神情冷酷,手指发力,凑近谢敏的耳侧。

    “你也曾是我的副官,但你依然选择背叛我,你有片刻想过尊重我吗?你配谈尊重吗?”傅闻安一字一顿,透着怨怒与阴沉。

    谢敏的颌骨被用力捏紧,从两侧收拢的力道令他难以言语,但傅闻安的情绪只外溢了一瞬。很快,他松了力道,捉起谢敏的右手,引着他移到光标板上。

    “登入你的账号。”傅闻安道。

    谢敏看着悬在中央的内网登陆口,迟迟未动。

    傅闻安这是来洗劫还要他自己打开家门。

    “零号”专属的内网有着独立于执政官的情报机构,作为有着绝对领导权的长官。谢敏的内网账号关乎庞杂的网络数据与行动机密,即便是执政官也无权知晓内容,但现在,傅闻安要谢敏在他面前登入。

    而傅闻安眼看势在必行,电光石火间,谢敏衡量利弊他并不担忧傅闻安夺权得更彻底,说到底,“零号”的利益对身为卧底的他来说毫无意义,但开放权限,意味着傅闻安很可能查到谢敏在这十年间陆续向外传递了什么,甚至可能通过反追踪找到他的上线。

    “殉道者”的情报系统绝对经不起安斯图尔信息部的数据轰炸,恐怕不出一周,曾与谢敏有过数据传递的几个边境站点会率先成为打击目标。

    但好在,谢敏平日做事谨慎,早已抹除了全部记录,连账号本体也进行了两重加密,立刻被揪出上线的可能性没那么高。

    思索时长不过几秒,谢敏的手指顿了一下,紧接着才如无奈一般,输入自己的账号。

    生物信息校验通过,谢敏将指纹从光标检验模块上移开,简洁的黑白两色内网界面呈现在眼前。

    “打开存档板和历史记录板。”傅闻安命令道。

    谢敏从善如流,他的精神高度紧绷,内网专属的传输数据流在屏幕右上角跳动,如他扑通跳动的心脏;他将光标移到存档与历史记录板上,光色一变,大量代码数据分屏排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是有散热机运转时的嗡鸣声,对方罩在他手上的手掌发冷,骨节僵硬。他浏览数据的速度非常快,一页一页向下,没发现任何端倪。

    谢敏对自己藏起小尾巴的能耐非常有信心,他始终冷静,见傅闻安搜寻未果,暗自松口气,刚要插科打诨讽刺对方一番,视线一瞥,徒然发现右上角跳动的数据流速率有了明显改变。

    不知从何开始,数据流速率变得非常快,远比待机浏览要快,速率几乎与加载破译时相同。

    这不对,谢敏心中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要去抢回光标控制权,尽管不能弄清不对劲的原因,反侦察的本能令他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行动总之,先转移傅闻安的视线,不能再在这个页面停留,风险太大。

    他这么想着,手指一动,却被对方预知般猛地按住。

    “你想清楚,这个房间里有监控,只要你反抗,“零号”的所有特工都会以反叛罪入狱。”傅闻安道。

    谢敏荒谬地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会因为他们而任你威胁?”

    “你会的,谢敏,因为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他们。”傅闻安抓着谢敏的手指,收紧,以一个近乎十指相扣的姿势,又透着扭曲的束缚与要挟感。

    谢敏抿着唇,没说话,他丝毫不敢怀疑傅闻安对残党的铁血手段。

    “看看他们憧憬你的眼神,你有一群忠心耿耿的部下,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长官早已横生异心。

    玩弄人心很愉快吗?得到信任再随手碾碎的感觉怎么样?当初你坐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你应该想过的吧,毕竟我是如此提防你……又如此信任你。”

    谢敏咬着牙,尽管不甘,还是选择收了手劲。

    傅闻安移动光标,一个未曾见过的追踪程序凭空弹出,一行行代码正在被破译,形成一个独立的源代码窗口。谢敏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很快捕捉到了闪过的代码中那串熟悉的数据。

    傅闻安早在他的电脑里加载了破译程序,对方想到他可能给账号的源地址增加伪装,破译程序自谢敏登入账号的一瞬启动,随着浏览页面的增多,点击次数增加,以地址交互的频率提高,提取重合代码进行破译,谢敏的伪装已然被卸下。

    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想从一个狡诈多疑的特工手里套出过往情报是不现实的,但这里是安斯图尔,是傅闻安的地盘。

    谢敏给自己的账号套了层壳,原账号用于在“零号”内网交互情报,加密过的壳则负责保护特工的手,使其能伸到内网以外的频道比如执政官城堡的情报网。

    数据飞速加载,一段段代码被截取,对应文件不断被扫入整合的文件夹。傅闻安看着那一份份曾被谢敏碰过的情报,从政坛机密到民生计划,从城区地图到军事布防,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谢敏的心一沉。

    按理来说,从庞大杂芜的数据海里寻找某串多变的浏览记录是很难实现的,但傅闻安破译了谢敏的数据链,最关键的是执政官城堡的情报网在架构上有着超强的记忆性和粘着度。

    他如坐针毡,身后的压迫感不断增强,很快,傅闻安的指尖在他腕处滑动,像是试探什么力度能直接拧断特工的骨骼。

    傅闻安他开口,音色发寒:“当初从唐兴手里即将缴获的情报却因不明外力在中途开启自毁程序,是你干的吧?”

    谢敏脸色未变,咬肌发硬,瞳孔缩紧。

    他能感觉到傅闻安已经在忍耐边缘,超乎野兽般的危机意识告诉谢敏,他这次可能不死也要脱层皮。

    “曼德城遗失的消音器是他们给你传递的信号,那是以袭击装甲仓库作为情报交接的掩饰,对吗?”傅闻安复述着,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斩钉截铁。

    “在斯特姆城所做的一切,在货船沉没时以劫持黑枭作为拖延时间的手段,不惜加重腺体伤势来自证清白,炸毁矿区时你在,魏宁是你杀的,除了你没人能在百米外击中他,这也是你的任务,那轰炸呢?对平民的屠杀也有你一份力吗?”

    傅闻安的语气逐渐可怖,尖锐到实质化的逼问压得人喘不过气,信息素过量外溢,使硝烟变为更浓重的刺鼻与苦涩。

    谢敏的心跳快到要闯出胸膛,他浑身竖起自我保护的尖刺,在他快要暴起抵抗时,下颌突然被托住,大力传来,对方的手如烙铁,狠狠箍在他脖子上。

    谢敏浑身一震,被迫抬头,傅闻安垂眸,眼里盛着偏执与怒意,如在深渊中燃烧的火,安静而骇人。

    “杀人对你来说很容易吧,银?”

    很容易,只要扣下扳机,一条生命无论罪孽深重还是洁白无辜,凋零都如撕下一张纸片一样简单,谢敏想。

    他见过无数人活着,也见过无数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