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阿迦利亚城邦的首席联络官,艾丽亚的工作是混迹于各城邦的交际场,联络感情,维系外交。而今天,在安斯图尔召开城邦全界会议的今天,她开始争取这个野心勃勃的执政官的支持。

    傅闻安没看她,他兴致缺缺,桌上的东西没动一下,甚至罕见地连酒也不曾动,这不符合这最高规格的邦交利益。

    艾丽亚听闻执政官桀骜冷酷,但凭着她的经验,她有信心在执政官手中讨得好处,只是,她没想到执政官连礼节上的对等待遇都不肯给她。

    “还是说,您是在等待我拿出更多您想要的……”艾丽亚意有所指地抿了下唇。

    她说完,傅闻安终于肯看她了。

    艾丽亚的笑意深了几分,她的手指像幼嫩的葱根,在灯光下白而细腻。虚握酒杯时很好看,握别的东西的时候也很好看。她盯着傅闻安的眼睛,隐晦地勾起唇,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没人能拒绝她,又或者说,没人能拒绝她的信息素。

    艾丽亚的信息素很特殊,简直万金油,在某方面屡战屡胜,无一失手。

    但事实上,她没能在傅闻安的眼睛里看出欲念,取而代之的,是绝对冷漠的讥讽。

    她瞳孔一缩,冷意骤现。

    “如果不是城邦条例中规定过接待友邦外交联络员需遵守条例礼节,在你见到我的第一秒,你就会被请出去。”傅闻安看着她,以一种充满上位者傲慢的姿态,开口道:“无论是你,还是你展示出的、所谓的诚意,都令我嗤之以鼻。”

    “你……!”艾丽亚羞愤交加,她杏眼圆睁,怒视着傅闻安。

    “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们求着我支持你们那岌岌可危的稀土贸易。海运港口最惠国待遇?南部贸易区按比例分配?友好协定?你在开玩笑么?天真的女士,我从不玩过家家游戏。”傅闻安冰冷地剖开一切,视线如鹰隼般锐利。

    “你想都要?你疯了,你在违背规则,这是垄断!”艾丽亚气到浑身都在颤抖,低胸礼裙的纱料跟着抖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荒谬感笼罩了她,连同她的信息素都不稳定起来,她凝着傅闻安,此时此刻,她才知道面前这个英俊又薄情的政客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他比他看起来还要令人畏惧。

    “嘘,女士,你太大声了。”傅闻安淡淡道,他说的很慢,但一字一句都令艾丽亚浑身发寒。

    “我没有破坏规则,我只是稍稍,变通了一下。”傅闻安斟酌着用词,但实际上,他能出口成章。

    压迫感如夜色,侵吞着桌前蜡烛的明光。

    傅闻安有点不耐烦了,他看着落地窗上烛光的倒影,小到一掐就灭。从离开宅院起,一种罕见的心悸就始终绕在他心尖,车子发动到现在,两小时左右,他脑海中始终挥不散谢敏下车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么的……

    傅闻安皱起眉。

    那么的哀恸和无助。

    特工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不,又或者说,特工从未在他面前示弱。

    尤其是面前不识趣的omega还在发散她劣质香水般的信息素,那令他更加恼火。

    他越来越不安,心像空了一块,无论怎么泵血都不能填补空白,有什么东西坠着他,扯着他的心向下,落到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去。

    谢敏在做什么呢?这么晚了,应该睡了吧?毕竟他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但傅闻安量过热度,没有异样,特工下车时候还很精神,甚至能跟他抢衣服。

    所以,谢敏在做什么?

    谢敏……

    谢敏醒来时的状态不对劲。

    “……您的傲慢简直不可理喻,我会回报我们的领袖,请他来……喂!你要干什么?!”

    耳边omega的聒噪声在瞬间远去,又很快回笼,傅闻安猛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太快,椅子发出刺啦一声,令艾丽亚惊恐地瞪起眼睛。

    omega吓得向后缩,以一种防御姿态捂住自己的胸口。

    傅闻安脸色阴翳,难看到吓人,他山岳般的身躯僵着,停顿一两秒,而后理都没理艾丽亚,疾步向出口走去。

    他几乎要跑起来,浑身压抑着,山雨欲来般恐怖。

    黑枭连忙跟上,虽然他也很讨厌这个烦人的omega,但他不觉得傅闻安会真正丢下她不管执政官是永远利己主义的,理性人不会在任何一场外交宴会中失去分寸。

    可当傅闻安走进电梯时,黑枭才意识到他是真就这么走了。

    “长,长官,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位女士……?”黑枭跟着傅闻安进电梯,由于对方按电梯关门的速度太快,黑枭差点被门夹扁。

    好险!

    黑枭哆嗦着道。

    “让她去城邦酒店住一晚,明早送走。”傅闻安盯着电梯跳转的数字,语速加快:“今天宴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吗?”

    他说完这话,刚想加个‘谢敏身上’的限定词,谁知黑枭会抢答了。

    “不对劲……据安保部门回报,您和谢长官走后,佩那仕恩家的小少爷突然进入发.情期,会场短暂骚乱了一阵,但很快医疗部的医生就把他带走了。据说是omega抑制剂丢失,意外导致的事故。”

    “谁问你这个了,我说谢敏。”傅闻安额角突突直跳,语气不善。

    那您不还是听我说完了……黑枭心中嘟哝,接道:“谢长官似乎很正常。”

    “似乎?”傅闻安着重咬字,冷冷地看了黑枭一眼。

    黑枭一缩脖子,不敢接话。

    好在,叮一声,电梯到了。

    傅闻安大步出门,他拿出通讯,拨谢敏的通讯号,结果没人接,正想再播一遍,才发现谢敏的通讯器早被他没收了。

    白天为了参加会议,傅闻安给过他一个空白新机,傅闻安连忙拨新号,结果刚打出去一秒,黑枭兜里响起了铃声。

    傅闻安眼刀横扫。

    黑枭拿出通讯器,看见上面的名字:「坏家伙」

    ……?

    “操。”傅闻安低低骂了一声,挂了通讯,与此同时,来自「坏家伙」的通讯也断了。

    黑枭默默藏好通讯器。

    傅闻安突然想起来,离开会场时,他收回了谢敏的通讯器,让黑枭带回去。

    “回祖宅,现在!”傅闻安心急如焚,几乎吼了出来。

    黑枭脚底生风,逃难似地去提车了。

    谢敏是在剧痛中醒来的。

    彼时夜色浓重,从落地窗溢进来,又被客厅的灯光驱散,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谢敏艰难地坐起来,腺体失去知觉,喉咙干渴,他出了汗,但脱水的现象更严重,信息素不受控制的外溢,房间里弥漫着狂暴的银桂香味。

    他咳了几声,撑着身体把沾满血迹的纸巾扔进厕所,放水冲走,仅仅是做完这些,他便倒在沙发里,如干涸至死的鱼一般,艰难而疲惫地努力呼吸着。

    呼吸会导致呼吸道刺痛,骨骼像被打散了一样,昏厥后醒来病症甚至加重了,而且,他开始感到痒哪里都痒,哪里都热。

    空气中满是惶惶不定的信息素,浓郁到令谢敏几近作呕,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撕扯着头皮,手指插进发间,仿佛这样就可以抵消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痒意,但这于事无补。

    “我得……我……”谢敏神经质地呢喃起来,他用力抓着颈侧,挠过后颈,力道大到像是要把腺体抠出来。他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黏腻的,下巴甚至还残留血的痕迹。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穿过沙发时差点跌倒,他没头苍蝇般乱撞,视野越来越窄,他没有体力出去,外面太黑了,特工不喜欢黑暗的地方,他只能在客厅里转。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他越来越焦躁,很痛,很痒,痛到他快崩溃了,但他又觉得自己活该,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件衣服。

    他跌坐在地上,把那件衬衫揉进怀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脸埋进去,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染脏了那件衬衫。

    衬衫上没有那人的体温,而从未被穿过的衣料上,也没有对方苦涩的信息素。

    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衬衫,可谢敏抓着它,用力地抓着它。

    混沌中,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如此用力地抓着什么的时候,是那条与他相依为命的杜宾。

    杜宾的尸体已经烂掉了,强盗把它开膛破肚,分食躯体后仅剩骨骼,他们洗劫了谢敏当时一贫如洗的家,那条杜宾犬奋战到了最后一刻,却没能给外出找食物的小主人保住一点东西。

    年幼的谢敏只能抓着它,蛆虫爬上身了也不在意,他用额头蹭着杜宾外翻的犬齿,哭泣时近乎无声。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杀人。

    谢敏用脸颊蹭着那件衬衫,冰冷的布料逐渐染上青年的体温,被甜到发的信息素泡着,被揉到变形。

    因为疼痛,谢敏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明了,他坐在地上,倚着沙发,双眼无神,近乎失去焦距。

    他望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色。

    他也会像那只杜宾一样,死后被谁抱在怀里吗?

    不论幼小或是强壮,冰凉或是温暖,哪个都行,任意都好,被拥抱着,被爱着。

    这件衬衫的主人……谢敏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近乎要了他半条命,空气刮过灼热的肺,像针扫过气管,勒出看不见的条状伤痕。

    “傅闻安……”谢敏念着对方的名字。

    “傅闻安,傅闻安,傅闻安……”谢敏闭上眼,念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努力蹭了下那件衬衫,眷恋地与它相贴。

    谢敏知道自己死不了,他那么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都没死成,这次也一样。

    他只是……会被发现的晚一点,晚几个小时,熬过今晚。明早刘管家来的时候就能看见他像个死人一样倒在地上,会立刻告诉傅闻安。傅闻安会派人来确认他死了没有,如果幸运的没死,对方应该会把他送到医院去。

    他得去医院,必须去医院,他得逃走,他还不能死,绝不能死!

    只是会痛一点,但没关系,特工是不怕痛的。

    谢敏缓缓睁开眼,他像牢笼中持着最后希望而点燃微渺生命之火的困兽,眼中迸发出近乎凶狠的求生欲。

    他试图爬起来,但他的状态太差了,他会倒下,倒下后再爬起,循环往复。

    第五次失败,他抬眼,突然见窗上扫过一缕灯光。

    他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他张着嘴,浑身微微颤抖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感从他心底蔓延开。

    是车辆的声音。

    很快,门打开的响声传来,楼梯发出震动,那人很急,所以噪音很大,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敏死死盯着那漆黑的门口,直到他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谢敏能想象到自己如今有多狼狈。

    他像水里捞出来的、无家可归的可怜动物,头发被汗水浸透,脸上残留着血液的痕迹,衣服皱巴巴的,他甚至还没法解开那个该死的衬衫夹,抱着别人的衬衫,像一株萎掉的植物。

    尽管视野收窄,他却还是看清了对方眼里难以言明的情绪。

    谢敏仰起头,靠着沙发腿的支撑才能完成这个动作,他笑起来,笑得难看极了,他想对傅闻安说些什么,但很快,他嗅到了空气中第三种信息素。

    他眼里的笑意凝固了。

    是信息素,是娇媚柔软、张扬奔放的,omega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