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傅闻安并未表现出他的不安,他大步出门,遇到匆忙赶来报告情况的情报部人员,他耐心听着汇报,初步了解了眼下严峻的情况。

    安斯图尔主城与周围几个卫星城镇都陷入了网络瘫痪的情况,原因不明,情报部正在对网络进行抢修,但似乎受到不明病毒的干扰,举步维艰。

    “长官,根据“零号”的最新报告,军事防御塔台网络受到严重干扰,已发生一起飞行事故,反导系统失灵,空中部署全部都……”

    砰!

    远处巨大的爆炸声震断了情报人员的汇报。

    傅闻安猛地向窗外看去,城郊处极远的地方,出现了滚滚浓烟。

    那里是城郊农田的区域。

    “立刻命令“零号”情报部,所有人即刻抢修线路,率先恢复城邦反导系统与安全情报网。治安局立刻调派人手安抚民众,应急部控制舆情。通知贸易部,密切关注贸易财团因网络瘫痪造成的损失,若纠纷过重,酌情由城邦出面解决,其他事后议……”

    傅闻安立刻决断,一道道命令如同铁律,将惶惶人心扳回正轨。周围的嘈杂人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目的明确的、井然有序的脚步声。

    布置完一切,傅闻安带了寥寥几个人,走出执政官城堡。

    “去第九研究所。”他冷声吩咐。

    汽车很快开动。

    此刻,深埋于心底的惶恐探出触角,傅闻安凝神望着天空,周身的冷肃始终未撤下来,反倒变成更为骇人的气势。明明深秋的阳光还算和煦,可傅闻安却如坠冰窖。

    寒意从指尖向四肢百骸流淌,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令他坐立难安。

    他总是会下意识怀疑谢敏,这是他身为政客的天性,即便这可能只是一种直觉。

    可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向来准到可怕。

    谢敏就像深渊里的一抹满是污浊的银霜,无论他怎样泥泞肮脏,傅闻安都能一眼看见他。

    简直是噩梦般的吸引。

    傅闻安不知道,他的手掌已经浮起冷汗,但他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态,如往常一样。

    直到,他接到了一通来自“零号”的电话。

    二十分钟前。

    “零号”军用起降跑道旁,塔台。

    徐里戴着硕大的耳机,整层塔台指挥室只有他一人,虽说周围寂静,耳边却充满了陈石碎碎叨叨的话语。

    “我说,干脆我直接开着战机去找老大算了,就算他在执政官城堡我也撞开一个窟窿救他出来。”

    徐里翻了个白眼,看着屏幕上战机的数据,认真调试频道:“如果真这么做,老大恐怕没事,有事的只会是你。”

    “那我们天天就这么干等着,谁也见不到,还得被那个趾高气昂的情报官打压?”陈石显而易见地动怒了。

    “现在整个“零号”都归执政官管,人家颐指气使一下也不是没道理。”徐里做好起飞准备,道:“中尉,塔台已做好起飞准备,请执行巡逻任务。”

    “指令已收到,即将起飞。”陈石叹了口气,规规矩矩道。

    今天他们的任务是沿既定路线进行巡逻,这在平常是新晋飞行兵的工作,还轮不到陈石这种中尉来做。但由于谢敏不在,原“零号”特工被边缘化,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只能打发来做边角料工作。

    远处跑道,梭型战机的发动机蒸腾出高温,它如一枚锐利平直的飞镖,轻盈地脱离跑道,向着高空飞去。屏幕上数据不断变换,待到高度平稳,高空同传录像存进档案中。

    过了十几分钟,战机航线突然发生变化,它一个拐弯,飞向第九研究所。

    “你在做什么?”徐里打起精神,他盯着同传的视频,虽然这么问,但他心里有数。

    谢敏向他们透露的消息里,仅出现第九研究所的名字,这实在令人在意。

    陈石没有第一时间回他,而是高度降低,离大厦顶更近了一些。

    “陈石,如果再接近,你就要违反航空军法规定了。”徐里慢悠悠地提醒。

    “先等等,你先看大厦顶的停机坪。”陈石道。

    徐里放大屏幕去看,紧接着,他惊诧地瞪大眼睛。

    从同传视频来看,九研大厦顶的停机坪正处于工作状态,延伸跑道与平滑推进器闪烁红光,无人指挥旗正摆出「可降落」的信号,但坪上无人,这很异常。

    今天“零号”没有得到运载直升机过空境的备案,难道是执政官的秘密行动?

    “回来,你飞得太低了!”

    徐里的喝声刚落,只听一阵飞机陡然攀升时数据基准器的短促电子报警声,战机擦过近处一个电信号塔,如直入高空的鸟,重回它应在的航线。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陈石闷闷笑出声,全然不提自己刚才差点撞废了一个电信号塔。

    “别再违规操作了,后台监测到你偏离航线的行为,自检程序在核查。”徐里说着,顺手黑进自检程序,截停了正在进行的监测活动。

    “到底是谁发明的自检程序?烦得要死。”陈石骂骂咧咧。

    “老大。”徐里消掉路径痕迹,又道:“据说是专门为了扣工资的。”

    “……”陈石一时间没说出话来。“所以,那停机坪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在使用中,目前看上去像等人,不知道等谁。别管那么多了,你先飞完剩下的线……滋滋滋!”

    突如其来的杂音彻底覆盖了频道,徐里疑惑地敲了敲耳罩,以为这东西又坏了,可当他彻底听不见陈石的声音,并看到塔台一向稳定的操作界面出现乱码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石!塔台指挥已失灵!准备迫降!陈石!”徐里不断敲打麦克,然而,雪花屏一样的数据流不能给他任何回音。

    “操!到底怎么了!”徐里粗暴地摘下耳机,从备用电脑进入指挥系统,却看见同样的黑白雪花。

    “不对,不是失灵。”徐里猛然站起来,他看向偌大却空寂的塔台指挥室,四面墙壁悬挂的屏幕传来滋滋电流声,如出一辙的黑白雪花寂静地飘散着,每一面屏幕、每一块投影,无处不是。

    那种无端的窒息感挤压着徐里的心脏,耳边有着细小的电流的嗡嗡声,视线最前方,只有一个老式摆钟在咔哒咔哒地走动。

    “是数据攻击!内网防火墙,控制室!”徐里扔下耳机,匆忙中差点被电线绊倒,他撞开门,冲出塔台。

    中央通道站满了惶惶无措的特工,有的是原“零号”的,有的是后加入的,新人老人混作一团,彼此低声交谈,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徐里拨开人群艰难向前,一路上撞了不少人,但他来不及道歉。穿过连廊就是最近的备用控制室,转过拐角,看见了同样赶来的姜琪,姜琪在门外站着,正和人争执什么,她身后还围了一群人。

    “情报官,现在情况紧急,请您放下成见,让我们接手控制室的使用权限!”姜琪如临大敌,她死死盯着面前的情报官,漂亮的脸上满是毫不退让的坚毅。

    里面有人说了什么,隔太远没听清,人群霎时骚.乱起来,两派人泾渭分明,一派要强闯,一派不退让。

    徐里挤进人群里,踉跄地来到姜琪身边。“什么情况?”他控制起伏的呼吸,道。

    “情报官不允许我们进入控制室,来解决目前内网正遭受的网络攻击。”姜琪攥紧拳,眼神冒火,却是对着情报官的:“您从未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情形,理应将权力给予更强者!”

    “你凭什么以为我解决不了眼下的事态?”情报官怒道,他体格大得很,站在姜琪面前,竟也隐隐被她的气势盖过。

    “单凭您一开始就未意识到入侵的发生!内网从防火墙遭受攻击到全部失守起码有一分钟,那是通过谢长官制造的外层缓冲数据带争取来的缓冲时间,但您没有下达任何补救通知和预先命令,您根本就不了解内网!”

    姜琪的声音很尖,她因愤怒而脸色发红,她看着情报官:“保护基地是谢长官交给我们的任务,所以,请您现在立刻让开!”

    “我同样是奉执政官之命接手工作,我有我的职责,希望姜副官理解。”情报官斩钉截铁地道,又回身,吩咐他手下的人接入内网,加紧抢修网络。

    “即便冒着使内网瘫痪的风险也不肯放弃已经到手的权力吗?情报官!

    一旦内网彻底失效,整个城邦的反导防御体系都会崩盘,不仅仅是军事布防、经济盘图,还有那么多与生民百姓息息相关的领域都会受到攻击,这样也无所谓吗?”

    姜琪死死攥着她的记事本,失望地看着情报官。

    情报官无动于衷。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零号”的内网会遭遇攻击,甚至在姜琪与若干特工来之前,他只以为是系统故障。他并没有过人的经验,也不能像在此处的特工一样对“零号”的一切如数家珍,他只是个情报官。

    他只是权力斗争中的一枚小小棋子,走着他能走的小小一步。

    这怪不得他。

    而从谢敏执掌“零号”开始,这个堪称坚城的特工组织就屹立在这里,从不曾发生变故,也从未倒下。

    即便是徐里和姜琪,也未经历过真正的“数据袭击”,因为所有风浪都会在它变成灾祸前,被谢敏一一摆平。

    “如果你有不满,可以亲自向执政官说明,若执政官采纳了你的意见,我绝不违抗。”情报官道。

    “你!”姜琪因愤怒失了声,但她忍耐着,浑身气势瞬间卸了一大截。

    “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因为姜副官也知道自己如今处境吧?流言蜚语传了那么久,即便是现在也还能听到类似风声。”情报官平淡地道,他只是在复述事实。

    那些「执政官将取代谢长官执掌“零号”」的传言从未消失过,权力的倾轧如平湖落石,涟漪挨着涟漪,波纹激荡波纹,越扩越大,变成一道道不曾停歇的浪。

    他说这话时,那些义愤填膺的特工同时沉默了下来。

    惧于执政官的暴君凶名。

    “就连姜副官你,不也惧怕执政官吗?”情报官看向姜琪。

    那一瞬间,姜琪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了,咔哒一声,满地尘粉。

    她感到委屈,酸涩的感觉充盈了眼眶,但她死死盯着情报官,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碎裂开来的尊严与忠心粘好。

    她记得自己因为畏惧而将谢敏的主机密码出卖给执政官,从那以后,她时刻受着折磨。

    谁不怕执政官呢?怎么会有人不怕执政官呢?

    可是……

    可是她同样也衷心地尊敬着谢敏。

    “请您……请您替我拨通执政官的号码。”姜琪咬着牙,声音打颤,鼻头沁着汗水,她道。

    她像一头倔强的牛犊,明明怕得不行,还是亮出了自己的角。

    情报官看了她一眼,依言拨通了通讯。

    姜琪的脑袋是空白的,她还没组织好词,就听听筒那处传来执政官的声音。

    “现在是什么情况?反导系统稳定了吗?”

    他的声音压抑着,很凶很冷,冷得姜琪打颤。

    “很,很抱歉,执政官,情况尚未稳定。我是姜琪少尉,谢长官的副官。”她磕磕绊绊。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阵,反问:“什么事?”

    “是……是……”姜琪用力深呼吸,她闭上眼,而后,用力地说每一个字。

    ““零号”基地目前受到不明数据袭击,判断情况极其危险,内网有架构坍塌可能性,武装系统与防火墙全面失效,以您在“零号”留派的技术人员不足以支撑庞大的数据修复工程,请让我们接替权限,进行修复工作!”

    她说完时,全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好。”那凛冽的声音如是道。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迅速恢复,尽快回报,先保证反导系统的稳定。”说完,对方挂了通讯。

    姜琪撞开情报官,冲进控制室,她身后的特工们鱼贯而入,迅速推开原先的人,各就各位,仪器刷新与重新启动的音效此起彼伏,指令声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