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夜色最深,寒气最重。断龙城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经历了一整夜的喧嚣后,陷入了短暂的、不安的沉寂。唯有城西某些偏僻角落,偶有零星灯火和压抑的动静,预示着黎明前最后的暗流涌动。

    吴记铁铺后院,厢房内的油灯已被吹熄。林寒和沈冰心已换上了吴铁匠准备好的行头。林寒一身半旧的灰色麻布短打,外面套了件沾着药渍的灰褐色背囊,扮作一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他刻意将灵力压制在练气二层左右,并模拟出经脉受损的滞涩感)、跟随商队求医的药师学徒。沈冰心则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粗布衣裙,长发简单束起,用一块同色头巾包住大半,只露出清冷的眉眼,腰间悬着一柄普通制式长剑(“守寂”剑已用布包裹收起),扮作吴铁匠的远房侄女,护送这病弱“学徒”前往东临州。

    两人已将必要物品收好。林寒将大部分混沌灵力,按照吴铁匠传授的一种粗浅封灵法诀,强行封存入紧贴丹田的“地脉魂晶”之中。魂晶温润厚重,包容性极强,暂时封存这部分力量并无大碍,只是让林寒感觉身体更加虚弱空乏,但外表看来,只是伤势未愈的孱弱。星髓玉被他贴身藏好,外有“守山令”木牌和沈冰心施加的一层薄薄冰魄封印双重遮掩。“守寂”剑和剩余丹药等物,则放在沈冰心的储物袋中。

    吴铁匠推门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皮甲,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腰间挂着几件奇形怪状的法器胚子,俨然一副要随商队出发、检修维护法器的老师傅模样。

    “商队那边说好了,提前到卯时初(凌晨五点)在城北‘骆驼营’集合出发。”吴铁匠语速很快,脸色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凝重,“我给你们的临时身份符牌,是用商队名额登记的‘随行药师’和‘护卫’,已经打点过守城门的小头目,只要不出意外,出城应该没问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刚才回来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城西几条主要巷口,多了些生面孔晃悠,气息都不弱,虽然没穿黑衣,但那眼神和站姿,跟你们说的暗影楼探子很像。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北城‘骆驼营’附近,灵力波动有些杂乱,似乎……不止一支商队在准备出发。”

    沈冰心眸光一凝:“有人要抢在我们前面出城?还是……故意制造混乱?”

    “不清楚。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按计划走。”吴铁匠从怀里掏出两枚灰扑扑的、刻着骆驼图案的铁牌,交给林寒和沈冰心,“这是商队信物,拿好。记住,你们是我吴瘸子的远亲,去东临州‘金沙镇’投奔亲戚兼求医。少说话,跟紧我。万一走散或出意外,按昨晚说的,去废井密道出口汇合,我会在那里留下记号。”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深吸一口气:“走吧。从后院走,穿三条巷子,到‘老井胡同’,那里有商队接应的小管事等着。”

    三人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吴铁匠熟门熟路地打开后院那道隐蔽小门,外面是那条熟悉的、堆满杂物的小巷。寒气混合着夜露和垃圾的馊味扑面而来。

    吴铁匠当先,一瘸一拐却步伐沉稳地走在前面,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最黑暗、最曲折的路径。林寒和沈冰心紧跟其后,林寒故意将脚步放得有些虚浮,呼吸略显急促,完美扮演着一个伤病员的角色。沈冰心则落后半步,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的每一个阴影角落。

    小巷幽深,寂静得只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然而,越是靠近“老井胡同”,吴铁匠的眉头皱得越紧。他忽然停下脚步,示意身后两人噤声,侧耳倾听。

    前方拐角处,隐约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不止一人!

    吴铁匠对两人做了个“后退、隐蔽”的手势,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便沉了下来,迅速退回,对林寒和沈冰心低声道:“不妙!前面胡同口被堵了!是‘血狼帮’的人,七八个,带头的那个‘独眼狼’我认识,是个筑基初期的狠角色!他们在盘查过往的人,看样子不像是例行收保护费。”

    血狼帮?城西的地头蛇之一!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条相对偏僻的胡同口设卡?

    “冲我们来的?”林寒心中一凛。

    “未必是专门等我们,但撞上了就是麻烦。”吴铁匠快速分析,“‘独眼狼’这人贪财好利,但没太大背景,可能是收了谁的钱,在这里设卡捞油水,或者……帮人拦路找人。”他眼中寒光一闪,“不管是哪种,都不能硬闯。绕路!”

    他立刻带着两人退回几步,拐进另一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这条缝隙通往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里面堆满了腐朽的木桶和破布,臭气熏天。吴铁匠显然对这里也极熟,七拐八绕,从染坊另一侧的破墙洞钻了出去,来到另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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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们刚刚踏上这条背街,斜刺里一道巷子中,忽然闪出两条人影,拦在了前方!这两人身穿普通散修服饰,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赫然都是练气后期的修士,而且站位隐隐封住了去路。

    “三位,这么早急着去哪啊?”左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目光在吴铁匠背上的工具袋和林寒、沈冰心身上扫来扫去。

    右边那个瘦高个则不言不语,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不是血狼帮的人!林寒心中一沉,这两人气息更加精悍,行动也更有章法,更像是……受雇的专业人手,或者某个势力的外围成员。

    吴铁匠脸上堆起生意人常见的憨厚笑容,上前半步,拱手道:“两位道友早。小老儿是城西打铁的吴瘸子,这两位是我的远房亲戚,准备去城北搭‘黑驼商队’的便车,往东临州去。亲戚家的孩子身体不好,去那边寻个大夫瞧瞧。行个方便?”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露了一下腰间挂着的、刻有黑驼商队标记的一枚小铁牌。

    横肉汉子目光在那铁牌上停留一瞬,又打量了林寒几眼,咧嘴笑道:“原来是吴师傅。黑驼商队的车啊……听说今天早上挺热闹,好几拨人都赶着出城。”他话锋一转,“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上头吩咐了,要严查出城的人。尤其是……”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刀子般刮过林寒苍白的面容,“身上带伤,或者气息古怪的。这位小兄弟,看起来伤得不轻啊?”

    气氛瞬间紧绷!

    沈冰心的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那柄普通长剑的剑柄上。吴铁匠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但依旧保持着语气:“唉,可不是嘛,这孩子命苦,练功岔了气,经脉受损,这才急着出去寻医。两位道友行行好,通融一下?小老儿这里有点心意……”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怀里掏东西(灵石)。

    就在他手刚动的一刹那——

    “动手!”那一直沉默的瘦高个突然厉喝一声,手中匕首化作一道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吴铁匠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显然蓄谋已久,而且一出手便是杀招!

    与此同时,那横肉汉子也猛地向前扑来,双手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对泛着黑光的金属拳套,带着腥风,一拳砸向看起来最弱、也最有嫌疑的林寒面门!拳风呼啸,竟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偷袭!而且是早有预谋的致命偷袭!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林寒!所谓的盘查,不过是麻痹和确认的借口!

    “小心!”吴铁匠怒吼,他虽早有戒备,但对方暴起发难的速度还是超出了预料!他猛地向后仰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刺向咽喉的匕首,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沉重的黑铁扳手已握在手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瘦高个的肋部!

    而面对砸向林寒面门的那一拳,沈冰心动了!

    她并未拔剑,而是在那拳风及体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横移半步,恰好挡在了林寒身前。她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淡紫色寒气骤然迸发,如同冰锥,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泛着黑光的拳套侧面!

    “叮!”

    一声清脆却刺耳的金铁交鸣!拳套上附着的阴毒劲气与淡紫色寒气激烈碰撞、湮灭!横肉汉子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顺着拳套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痹,拳势不由得一滞!

    而沈冰心右手中的普通长剑,也在此刻出鞘!没有绚烂的剑光,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却快得不可思议的直刺,剑尖直指横肉汉子因拳势受挫而微微敞开的胸膛空门!

    横肉汉子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女子护卫,反应和剑术竟如此凌厉!仓促间想要变招格挡,却已慢了半拍!

    “噗嗤!”

    长剑透胸而入!冰寒的剑气瞬间在他体内爆发!横肉汉子双目圆瞪,满脸难以置信,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僵直地向后倒去,气息迅速萎靡。

    另一边,吴铁匠与那瘦高个也已交手数合。瘦高个身法灵活,匕首刁钻,招招不离要害,显然擅长刺杀。但吴铁匠看似跛脚,动起手来却异常凶猛,那柄沉重的黑铁扳手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势大力沉,配合着不时从工具袋中飞出的、带着灵光的金属零件(简易法器),竟逼得那瘦高个连连后退,手臂被震得发麻,险象环生。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爆发,又迅速接近尾声。横肉汉子被沈冰心一剑重创,眼看失去战力。瘦高个见同伴重伤,又见沈冰心如此厉害,眼中闪过惊惧与狠色,猛地向后一跃,手中甩出两颗黑乎乎的圆球,砸向地面!

    “烟遁雷!闭气!”吴铁匠厉喝。

    “砰砰!”两声闷响,圆球炸开,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视线,更有一股刺激性的恶臭散发出来。

    沈冰心和吴铁匠立刻屏息后退,护住林寒。待黑烟稍散,那瘦高个早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重伤昏迷的横肉汉子和几滴血迹。

    小主,

    “追不上了。”吴铁匠脸色难看,看着地上那人,“是职业的杀手或者探子,一击不中,立刻远遁。看来,真的有人盯上你们了,而且动作比我们想的还快!”

    沈冰心蹲下身,迅速在横肉汉子身上搜查,除了一些零碎灵石和普通丹药,并未找到能表明身份的物品。她站起身,看向吴铁匠:“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动静虽不大,但可能已惊动附近的人,包括血狼帮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

    吴铁匠点头:“走!必须立刻赶到骆驼营!赶在更多人围上来之前,混入商队出城!”

    他不再顾忌隐匿,带着林寒和沈冰心,朝着城北方向发足狂奔!林寒强忍着灵力被封带来的虚弱和剧烈运动带来的不适,咬牙跟上。沈冰心持剑断后,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后方。

    他们刚冲出这条背街,转入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巷道,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一队约莫十余人、身穿血狼帮服饰、手持兵刃的修士,正从另一头快速冲来,显然是被刚才短暂的打斗动静或同伙(瘦高个)的报信引来的!

    “站住!什么人?!”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厉声喝道,目光凶悍地锁定三人。

    前有堵截,后有(可能)追兵,情况危急!

    吴铁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将林寒往沈冰心身边一推,低吼道:“你们先走!往右拐,直走两百丈就是骆驼营后门!我拦住他们!”

    “吴前辈!”林寒急道。

    “快走!别废话!进了商队就安全了!”吴铁匠怒吼,同时手中黑铁扳手光芒暴涨,一股远超他平时显露的筑基中期气息悍然爆发,竟主动迎向了那队血狼帮众!“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这群杂碎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打铁功夫!”

    沈冰心深深看了吴铁匠一眼,不再犹豫,一把抓住林寒的手臂,身法全力展开,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残影,朝着吴铁匠所指的右侧巷道疾掠而去!

    身后,传来吴铁匠愤怒的咆哮、金铁交鸣的巨响,以及血狼帮众的惊呼怒骂声。

    林寒被沈冰心带着,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却是又急又愧。他知道,吴铁匠是在用自己的安危,为他们争取最后的逃生时间。

    必须尽快赶到骆驼营!必须混入商队!

    两百丈的距离,在平时转瞬即至,此刻却仿佛无比漫长。巷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远处,已能隐约听到骆驼的嘶鸣、车马的轱辘声,以及人群的喧哗。

    希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巷道,看到那片灯火通明、驼影重重的“骆驼营”时,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粘稠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巨网,再次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是昨夜那道高阶神识!它又出现了!而且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压迫感,仿佛带着明确的不善与……锁定!

    林寒和沈冰心的身形,猛地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