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飞霄穿着辛息给他定制的燕尾服,本是稚嫩的少年平白多了一些沉稳的气息。他走到雁风浔身边,抿着唇,没有笑。

    雁风浔伸手揽过弟弟的肩,笑得体面,在相机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他在弟弟耳边说了一句:“念在兄弟一场,这次我不记仇。再敢有一次,我把它塞你嘴里。”

    雁飞霄浑身僵硬,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里。

    第55章

    秦招记得雁风浔说过,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使他成为了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在外讲究得体,对内修心,喜怒不形于色。

    但十三岁的雁风浔应该还没有把这种本事融会贯通。

    生日宴结束后,寿星雁风浔回到房间,他忽然朝着空气愤怒地大喊了几声:“啊啊啊!”

    伴随着他的怒吼,白皙的皮肤在瞬间涨红,细长的脖子青筋崩起,一双漂亮的眼睛布满红色的血丝。他忍了一天,现在忍无可忍。

    当庆贺生日的人都如潮水般褪去后,雁风浔坐在地上,身边堆满了各种礼物,它们像海水离岸后留下的垃圾将他包围。

    雁风浔一直这样发呆到夜深,直到外面的灯光全部暗下去,他才慢慢有了动作。他从垃圾堆里翻出了最大的垃圾雁飞霄送他的那个盒子又一次将它拆开,盯着里面血淋淋的东西看了许久。

    秦招蹲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

    秦招过去对雁风浔有误解,他以为这是一个脆弱而娇气的小孩,但现在看来不是的。连他都觉得有些恶心的画面,雁风浔却丝毫没有反应,好像麻木,但眼神讥讽。

    让人没想到的是,雁风浔没有直接将它处理掉。他抱着盒子,忽然走出了房间。

    雁江送客去了,大概今晚都不会回来。保姆和管家们该下班下班,该睡觉睡觉,这会儿除了门口的护卫,四下无人。

    整栋房子里安静得死寂,雁飞霄睡了,但辛息还没有。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辛息正在看书。短促的两声扣门,之后就没了声音。

    她疑惑起身,走过去开了门,只看到脚下那个装着死老鼠的礼物盒。

    她愣了一下,要说没有吓到是不可能的,但她反应很快。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把这个东西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去到雁飞霄的房间。

    弟弟的房间就在雁风浔隔壁,很快,他听见一些响动。

    但房子的隔音效果还不错,他并没有听到辛息对雁飞霄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但他故意把东西拿给辛息,就是要告诉她,自己不可能忍气吞声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个提醒。

    雁风浔掐着时间,推开房门,正好和走出来的辛息打了个照面。

    辛息看见他,表情一滞,有些无措地拢了拢外套,稍顿了两秒,挤出个笑:“今天辛苦了,这么晚还不睡吗?”

    “不敢睡,万一闭上眼又收到个什么惊喜。”雁风浔冲她笑。

    大概就是从这时起,雁风浔学会了假笑的本事。

    只是到底没有后来那么炉火纯青,他现在的笑带着几分狰狞与刻薄。

    “风浔,这件事是霄儿的错,我已经批评了他。你知道的,他还小不懂事,以后我会好好教他。”

    “还教?你已经把他教得很好了,他现在看见我恨不得冲上来掐死我。”

    “他可能对你有误会。”

    “那你不去解释解释?”

    辛息有些卡壳,眼神落到别处:“等他再大点就好了。”

    “……”雁风浔的假笑没撑多久,就冷了脸,“你真让人恶心。”

    他用力地摔了门,把辛息关在外面。

    秦招所能看见的画面,都是从雁风浔的视角出发,他也无法知道在雁风浔看不到的地方,辛息是否离开了。他也并不在意。

    他所有心思都放在雁风浔身上,他看到刚才还冷漠刻薄的少年忽然散去气势,飞扑到床上。

    雁风浔连哭都和别的小孩不同,他没有哇哇大叫,没有抽泣哽咽,他只是把脑袋埋进枕头,用力大喊,声音最终被一层又一层地消解掉。

    等他再坐起来,除了眼眶和鼻尖红着,看不太出来哭的痕迹。

    秦招觉得这一次的共感让他难受,因为无法决定开始和结束。

    所有属于雁风浔过去的记忆,一股脑往他眼前塞,那些事情好像是自己也经历了一遭。可偏偏,他只是旁观者,他不能真的走上前去,抱一抱雁风浔。

    秦招可以清楚地感知到雁风浔情感的变化,从他童年时期对外界的冷漠,到后来慢慢软化,接受了身边有个跟屁虫弟弟的现状,再之后突然遭逢意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信任关系顷刻崩塌,于是他对周围人的戒心比幼时更加严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起突发的绑架事件它几乎改变了雁风浔的生活,不仅让他和弟弟之间的关系变得水火难容,也让雁风浔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卸下过防备。

    可吊诡之处在于,改变雁风浔的那件事,在他的记忆中占比却不多。

    秦招对那一段画面印象很深刻,但作为雁风浔的记忆来说,它们其实是断断续续的。

    事情发生在今年的暑假,也就是距离现在不到五个月之前。

    那时候,雁江再一次把兄弟二人送到壳洲避暑。

    壳洲的夏天比耶努雾司好,温度适宜,地广人稀,最重要的是,雁风浔现在并不抗拒和弟弟一起过暑假。所以雁江年年都送他们过去,兄弟俩也早就把去壳洲当作了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

    雁风浔这些年发展了不少兴趣爱好,文能弹琴画画,武能搏击打靶,但凡他觉得有点意思的,都学。辛霍也都能找到人教。

    这个暑假他又要去潜水冲浪,雁飞霄也眼馋。

    弟弟过去年纪小,做什么都落在雁风浔后面,辛霍也让他专心于异能的学习,不要眼高手低什么都想学。

    然而十一岁这一年,雁飞霄身高开始疯长,伴随着势元和异能的成熟,这位神童少年的身体也终于初步有了高级异能者的影子。

    他死乞白赖地想和雁风浔一起不务正业。

    “你下午不是要跟邢谶思去做什么异能测练?”

    “不去,测来测去异能又不会变,干嘛总测。我跟你去冲浪不香吗。”

    雁飞霄现在和他哥说话的口吻已经自在了很多,而且话很多,一说就停不下来,“哥,我开学要再做一次摸底考。”

    “……”雁风浔笑而不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笑话我嘛,但我上次期末考真的是意外。因为在考场上突然势元失控了所以才交了白卷的。你等着吧,我保准能跳级成功。”

    “年年说。”

    “屡败屡战嘛!”

    后来雁风浔耐不过弟弟磨,还是带着雁飞霄去冲浪了,只不过是偷偷去,翘掉了弟弟的异能测练。邢谶思找不到人,给两人打电话,那时候他们已经在海上飘着了,没人接。

    那天两兄弟心情都很好,阳光海浪沙滩,一切都是欢乐的样子。

    直到傍晚,开始涨潮了,人群渐渐散去。雁飞霄还泡在水里面儿看他哥,说:“我觉得我不适合冲浪,我今天喝了一肚子水。”

    “开始都这样。”

    “可你也才玩了两天,现在看起来好专业。”

    雁风浔笑笑,没说话。他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这涨潮的浪,怎么停下了。

    他疑惑地看了一下四周,随即脸色一变,对雁飞霄说:“回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

    那天随着太阳落山,一群异能恐怖分子在壳洲的海水里,绑架了雁飞霄。

    之所以只绑了雁飞霄,是因为雁风浔当时反应太快,躲过了潜伏在水里的袭击。他踩着冲浪板,乘浪头返还岸边。

    “哥!!”

    雁飞霄被抓住了,疯狂叫着他哥,雁风浔站在岸边干着急,也知道冲回去必定是有去无回,徒劳无功,他喊了一声:“飞霄,别怕!我叫人来!”

    这一刻,几个异能者突然随着浪潮从水中现身,朝他追来。

    雁风浔转身便跑,去找最近的路人求救,或者至少给出信号。但岸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人。

    他只是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少年人,根本跑不过那些异能者,自己学的那些格斗技巧,到了异能者面前也变成了花拳绣腿,很快就被制服。雁风浔努力反抗,得到的就是拳打脚踢。

    对方知道他的情况,也没有对他下死手。他们的目的只是要上将之子作为俘虏。

    只是雁风浔太难搞了,他打不赢就装死,唬得对方卸下防备,去探他气的功夫,被他反手按在地上,雁风浔抢了其中一个人的武器,一边反击一边仓皇逃走。

    可是这样的行为激怒了对方,他们不再管雁风浔是不是脆弱,无数的异能和势元朝他打去,单薄的身体在重重围攻之下,毫无退路,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断了,喉咙吐出血,直接倒在了地上起不来。

    “谁他妈让你们下手那么重的!操,快去看他是不是要死了?”

    疼痛使雁风浔感到愤怒,同时也很懊悔,他不应该悄悄带雁飞霄出来。雁飞霄今天本应该乖乖去测异能,现在却生死不明。而他也要死了。

    他缓缓闭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然而再醒来的时候,雁风浔竟然还在沙滩边。只是天色已经全黑透了,身边是倒了一地的死尸。

    谁杀了他们?

    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再管。

    雁风浔踉跄着跑出去,就在路口,竟然碰见了他意想不到的人。

    辛息扶住他,看起来十分担忧:“孩子,你还好吗?”

    “救,飞霄……”他只留下这句话,便又晕了过去。

    朦朦胧胧中,辛息好像在为他治疗,同时还在对不知道是谁的人说话:“……这次的事情一旦被雁江知道,他必定追究到底。那群人是谁杀的,怎么解释?等到这孩子18岁”

    感受到雁风浔呼吸的变化,辛息突然闭上了嘴。

    雁风浔已经被她吵醒,慢吞吞想睁眼,但却发现眼皮子沉重。原来他眼睛上盖了什么东西。

    “飞霄,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哑。

    “你醒了?”辛息发现他的动静,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救回来了,你别担心。再睡会儿,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我想看他。”

    “你伤得太重,不能下床。等霄儿好了,我让他来看你。”

    或许是受了伤昏昏沉沉,雁风浔当时居然信了她的话。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辛息趁着他睡着后,找人给他催眠,要他忘记海边的事,忘记绑架案,忘记自己受伤。

    辛息不希望他把事情告诉雁江。

    每当雁风浔醒来,她就要问雁风浔一些问题,一旦发现他没有忘,就不许他离开这里,又要重新催眠。

    雁风浔被她反反复复地折腾,实在愤怒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

    辛息面色淡淡:“你忘记那些,对所有人都好。”

    可他并没有被催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