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恕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没了刚才的兴奋:“什么时候……”

    在他心里,早已经接受了宗戒不在的现实。当雁风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宗恕只觉得他在安慰自己。

    雁风浔笑说:“怎么,你哥还是个害羞的人,不交朋友?”

    宗恕反问:“……你难道觉得,他还活着?”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机密仓库里的档案都是二十年前停止记录的。但它们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明确已死亡,并附录了家属抚恤待遇的详情。说明调查局已经通知过家属相关事宜。”

    雁风浔从宗戒的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页信息,递给宗恕,说,“第二种,是像你哥这样,突然断在某一天,没有死亡证明,没有任务信息,没有告知家属。”

    宗恕接过来,他刚才已经看过好几遍这些资料,但并不敢得出雁风浔心里想的结果:“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失踪另有隐情,甚至……他们都活着。”

    “很显然是这样。”

    雁风浔回答得太理所应当,宗恕不禁失言片刻。

    陈厌青替他问了一句:“如果他们真的活着,那你怎么找呢?”

    “找一个知道答案的人,提出问题。”雁风浔言简意赅,“为什么练寿夫在明明有宗戒档案的情况下,却要对你隐瞒事实,他的回答决定了接下来我们怎么查。”

    陈厌青低下了声:“你要,直接找练局?”

    雁风浔点头。

    “最好私下查。”宗恕建议雁风浔,“你刚才说你被封印了,这件事有头绪了吗?不如就从这里下手,先搞清楚你为什么被封印,被谁封印。也许能够有更多线索。”

    雁风浔眯着眼,笑得玩味:“这么浪费时间,夜长梦多,你就不怕晚一步你哥就真的死了?”

    “我只是认为应该谨慎,总局一处毕竟特殊,而且我们要想见练局也不是那么容易。”

    “谨慎过头就是窝囊,你到底还想不想找你哥?”雁风浔的语气重了一些。

    “想找。”宗恕回答得斩钉截铁。但随即,却又接了一句,“但从我来银门港找他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四年,我早就说服自己接受了最坏的结果。我只能抱着最坏的打算去找他,才不至于又一次失望。”

    “废话这么多,说到底就是你害怕查到最后看见的是他已经死了的结果,所以现在拖拖拉拉,自欺欺人。”

    “我只是想拿到更多线索。”

    陈厌青倒是很理解宗恕的想法,刚想替两个人从中说和两句,就听见雁风浔很不给面子地嗤笑了一声。

    “如果宗戒处境危险,那么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去救他的人。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雁风浔手指一勾,把宗恕手里拿的资料重新夺了过来,脸上带着些冷嘲热讽,“因为你的心里已经当他死了。”

    “我……”

    虽然雁风浔的话不算狠辣,但宗恕感觉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厌青下意识说:“宗恕找了十几年没有结果,会那样想也是没办法。你总不能要求一个人抱着毫无希望的执着过一辈子。”

    雁风浔哼笑了一声,扬着眉说:“怎么不能?”

    “你说得太轻松了,小浔弟弟。你拢共也才活了二十年,对一辈子没概念……”陈厌青气笑了,“但你要知道,一个人活在毫无希望当中,看不到目标本身,看不到前路方向,这是多么绝望的事。你站在宗恕的立场想也许会明白,他的做法才是最稳妥的,放平心态,抱着最坏的打算去查,查到了皆大欢喜,查不到……至少他自己的人生还要继续。”

    雁风浔看了陈厌青一眼,在对方以为他要生气了的时候,他却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档案袋,站了起来。

    “这件事从现在起,我一个人做。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宗恕匆忙站起身,追了两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他急迫地出声叫住雁风浔:“不要冲动!”

    办公室门被拉开,外面的风涌进来,吹乱雁风浔的头发。

    “送你一句话。”他回头看宗恕一眼,比风更劈头盖脸地砸给宗恕一句,“一开始就想好以什么姿势迎接失败的人,注定会失败。”

    雁风浔把宗戒的档案袋带走了,除了因为他要寻找拘束簿和《异能收录档案》之间的关系以及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封印,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没有在仓库里找到萧拂的档案。

    或者更加严格地说,是萧拂的档案袋里,什么都没有。

    雁风浔当时在档案架上找到萧拂名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差点破骨而出。紧张兮兮地擦了擦手里的汗,小心打开看了一眼,结果里面空空如也。那一瞬间他差点把仓库炸了

    怀抱希望,迎接失望。这种感觉真是刺激。

    不过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在无人看守的仓库和武器库里溜达了一圈,扫荡了里面所有可能有帮助的东西后,回来了。

    对雁风浔而言,没有希望,才是生活的常态。

    他从懂事的第一天起,就被人判处终身废物的无期徒刑,谁会比他还没有希望?

    而且这次的收获已经很多,相比起前二十年,雁风浔觉得他现在人生已经处处是希望。

    雁风浔在仓库里翻了很多人的资料,大多数内容都不是他想要的。但也有一些重要信息。尤其比较值得在意的,是宗戒这个人。

    宗戒帮萧拂做过武器,而且他和萧拂的关系似乎还挺紧密

    宗戒从进入调查局第一天的归档信息,就是萧拂签的字。他的领导一直是萧拂,没变过。

    哪怕后来通过了武器制造师的考核,成为了首席,他也没有独立出去单干,依然保持着每个季度把工作总结拿给萧拂签字盖章的习惯。

    萧拂早期给宗戒的评价很苛刻,经常给出“异能极好体能极差”“晨间拉练缺勤惯犯”“该员工对待作战训练态度极其敷衍,建议严查”等评语。

    后来宗戒转正了,萧拂的评价变得温和些,偶尔会给出“有进步,但建议加训”的鼓励。

    到了宗戒在调查局第三年之后的归档资料,萧拂就已经明显对这个下属满意起来,评语上各种花式称赞,“不错”“进步很大”“再接再厉”“工作认真但加班陋习建议改正”。后面附赠各种笑脸,大拇指。

    雁风浔其实不是很在意萧拂如何评价下属的工作能力,但他对这些内容看得很仔细。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雁风浔寻找到了很多年前萧拂的痕迹。

    他很感激宗戒,这种无聊又没什么意义的工作总结,宗戒写得非常详细认真,哪年哪月哪一天,萧拂下达了什么重要指示,传达了什么精神,他都写在上面

    大概也是因为,宗戒在调查局的工作内容比较单一,除了研究武器,平日里也不会做别的事。所以把和领导有关的内容都写上来凑数,以显得他这段时间很勤奋,成果颇丰。

    宗戒甚至连萧拂在某一场总局大会上,对局长和副局长们拍桌而起,指着手表说“能不能别在我下班的时候开会”这样的细节也写了下来。

    并在下面附赠了一句:领导很有时间观念,我已深刻学习。

    更可笑的是,萧拂在这一段话上面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评了个“不错,学习能力很强”。

    雁风浔已经不知道萧拂到底是故意逗趣反讽,还是认真地在夸宗戒。

    那时候萧拂也很年轻,二十来岁,没比今天的雁风浔大多少。从这些只言片语,就能感觉出她的性格以及说话做事的风格。

    雁风浔觉得很神奇,干掉的墨迹里藏了一个年轻的萧拂。

    他也不知不觉在脑子里描摹出了自己年轻的母亲,然后死活没想明白,萧拂怎么看上雁江的。

    雁江这人,强势,独断,脾气火爆,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恐怕只有如今对一切都无可无不可的辛息才能忍受。

    以萧拂这样敢和局长们叫板的性格来说,雁风浔很难想像她年轻的时候,是怎么和雁江谈恋爱的。

    他就这么慢慢研究着,在秦招的办公室坐了一上午。

    秦招打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雁风浔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前躬,手肘稍稍撑着膝盖,头低垂着,看不见表情。

    他以为雁风浔这么坐着睡着了,于是走过去想把他扶进里面的休息室。

    手刚一碰到雁风浔,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身体往前扑去,雁风浔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柔软的肚子上虽然秦招的腹肌很结实,但他努力放松了。

    他不知道雁风浔怎么了,轻轻摸着雁风浔的头发,又顺着耳朵一点点揉搓,没有开口,是想让雁风浔再缓缓。

    好几分钟后,雁风浔哑声说:“我得去找一趟外公。”

    “找辛霍?”秦招有些惊讶,“我也要去找他。”

    他把上午开会时听来的消息告诉了雁风浔,说如果要追查练寿夫的事,就必须要先为调查局找好下一任的局长。而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辛霍。

    “你的意思是,要去请他来重新坐上局长的位置?”雁风浔拉过秦招的手,直接把人按下,让秦招屈膝坐在他腿上。

    这个动作其实对于腿长的秦招来说,不算很舒服,但他看雁风浔抱得很顺手,也就没有拒绝:“不确定辛老会不会接受,但无论如何也要去拜访他一次。我想问一问二十年前的事。”

    “他不会说。”

    “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雁风浔看着秦招,然后蹙了眉,捏住他的脸,“你胆子不小,想共感我外公。”

    “你妈妈的事,折叠空间的事,包括雁飞霄……这些恐怕都和练寿夫脱不了干系。包括二十年前,练寿夫究竟凭什么坐上局长职位,真相只有辛霍最清楚。”

    秦招按住雁风浔的手,把他的指头捋直,歪着脸贴他掌心,“练寿夫现在行踪不明,共感辛霍是最快也是最有用的办法,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雁风浔想了想,说,“但我外公势元好像比你高?”

    “我不确定,不过反正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势元比你高,你就不能共感了。”

    秦招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脱口而出:“我可以提前让自己的势元先突破一定数值,以前做特殊案件审理的时候也会这样做。”

    “提前突破?”雁风浔琢磨了一下,替秦招说清楚了,“就是提前把自己弄伤。”

    秦招本来要点头,随即愣住,捂住自己的嘴,有点紧张地看着雁风浔。

    他以前是经常用这种办法提高工作效率,但他不久前才答应了雁风浔,不要以自我牺牲为代价去完成任务。现在说这种话,就有点故意找茬的意思。

    秦招脑子一转,想了个说辞,道:“你别担心,这种程度的受伤,并不严重。就只是很轻微的……”

    雁风浔敛了眉,忽然就把手从秦招的脸颊旁拿开,不让他蹭了,

    秦招愣了一下:“如果你觉得不好,我就不做了。”

    雁风浔没理他,手往兜里放。

    “我真的不做了,不共感了,也不会弄伤自己。”

    “你做吧,没事。你让他们使劲揍你。”雁风浔没看他,手在兜里掏什么。

    “……”秦招真怕了,抱着雁风浔的脸到处蜻蜓点水地啄着,然后轻轻咬他的嘴角,“真不是故意的,阿浔……宝贝不气。”

    雁风浔轻轻哼笑,还是没理他。

    “你在对我使用冷暴力吗?”秦招臊眉耷眼。

    “哪儿学来的词。”雁风浔看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

    他的手终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秦招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小塑封袋,看着有点像调查局用来装案件证物的那种材质。但规格小了很多。

    “这是什么?”

    “自己看。”雁风浔把它摊在掌心,给秦招看。

    秦招用两根指头捻起小袋子,剥开它的开口,从里面取出了两枚精致的耳钉。一枚是黑色,一枚是红色。

    秦招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问了一下:“是给我的礼物吗?”

    他知道雁风浔不可能用一个塑封袋装礼物,而且自己没有耳洞,也不可能戴耳钉,但除此之外,想不到这个耳钉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