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阴阳怪气的话说出来,受伤的只有彭呸呸边穆和温闻也许还有躺在床上的秦招,但雁风浔正按着他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拍。

    这口气彭呸呸是咽不下的,她白了那几人一眼:“啧啧啧,有些人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已经赢了,不知道之前拿过几个冠军啊?”

    “……”

    “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这几年一次冠军也没拿吧?”

    “……”

    “本事没多少,口气还不小。这么厉害也别守在病房里,银门港又不是没有分赛点,我出地铁钱你们几个去擂台上打一打啊?”

    被怼的那几个本来想还嘴,但恐怕确实找不到反驳的依据,往年他们败给秦招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于是嘴消停了会儿,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信心所在。

    “以往让你们调查局捡了第一名,是因为我们军部最强的那个人没有出战。”

    听到这话,彭呸呸扑哧一声笑了:“你看我像是信你的样子吗?”

    “你信不信没关系,上了赛场就见分晓了。守势大战只能年满十八才参赛,往年他只能观战,今年”

    “嘘,少说两句吧,嘴巴跟漏勺似的。”

    雁风浔抬眼扫了他们几人一眼,没说话,但猜到他们说的人是雁飞霄。

    那天他去找辛息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雁飞霄有苏醒的迹象。这意味着,雁飞霄已经成功地吸收了那些兽魄。

    只是不知道雁飞霄最终可以转化多少。

    彭呸呸自然不太清楚这件事,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气势上输给对方,于是放下狠话道:“别以为秦招这次不去,就能让你们捡了便宜,我们调查局这次也准备了一个王牌选手,到时候吓死你们!”

    雁风浔挑了挑眉,有些感兴趣地问彭呸呸:“谁?”

    那几个异能军也看着她,好像有些警惕他们担心彭呸呸说的是真的。毕竟调查局这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真的出现个什么比秦招还厉害的家伙……

    “陈厌青啊!”彭呸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可是空间异能者好吗?实战起来很牛的。往年他是因为懒所以没有报名参赛,今年因为人数不够咳咳!今年因为他想替队长争口气,所以报名了,他是夺冠种子选手,赢面比宗恕还大。”

    雁风浔想了想陈厌青的异能,他客观地来说,陈厌青的异能属性是不错,但两种能力都是以辅助为主。如果和宗恕那种高强度攻击属性的人搭配起来,可能还说得上是“王牌”。独自上场就显得不够看。

    尤其是那种要在短时间内角逐高低的场合,陈厌青的空间能力一旦露出破绽,就是死局。当然,他初赛肯定没问题,任何对手在他的空间里都会被削弱攻击力,陈厌青可以直接硬碰硬,轻松拿捏。

    但决赛很难。

    上千万人,能打进决赛的只有几百个,又再一对一淘汰下来,进入冠军赛,那时候留下来的异能者势元比陈厌青只高不低。

    他当然可以靠着空间属性和对方耗,输是很难的,但赢也不容易。

    面对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对手,陈厌青最大的赢面,就是用策略耐心把对手耗尽势元,以达到险胜的结果,要么把一个小时的比赛时长拉完,干脆打成平手。

    雁风浔分析完了,无声叹气,得出结论:陈厌青运气好有冲进前三的机会,但冠军无望。

    这还是排除了那些靠着吃兽魄,已经突破了上万势元的参赛者。要是陈厌青在初赛就遇到这些人,那别说前三,雁风浔觉得他去决赛的希望都大大减少。

    雁飞霄更是如此。尸偶本就是一种比作弊还要开挂的精神召唤系异能,加上如今他还吞食了大量兽魄势元。遇上他的参赛者统统倒霉。

    愿陈厌青好运。

    彭呸呸对此一无所知,她非常有底气地发表了一系列赞美陈厌青的陈词,中心思想就是“空间异能者就是最吊的”。

    要不是十分钟后,雁江和辛霍的脚步声靠近,打断了彭呸呸的演讲,她能直接用口水淹死那几个异能兵。

    门打开的时候,雁风浔还在看电视,那些比赛报道千篇一律,记者问来问去都是拿几个问题,他调到了不同的分赛点,除了银门港,耶努雾司,还包括了一些他没听过也没见过的星域城市。

    当耳边传来雁江的声音时,他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脸去。

    还好,雁江没有冲过来一巴掌把他拍死。

    雁风浔在心里感激辛霍,因为看起来辛霍已经把雁江的怒气成功转移。

    “浔儿,出来。”雁江言简意赅地对他说。

    表情有些凝重。

    辛霍就站在雁江身旁,他脸上那种让雁风浔一直都不能理解的亲切微笑,今天终于卸下了。但也只是和雁风浔短暂对视了一眼,便转身离开。看来,他已经放弃再继续和雁风浔上演并不怎么自然的亲切戏码。

    原来这老头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这么阴险。雁风浔忽然想。

    他刚要起身走向雁江,忽然感觉自己埋在被窝里握着秦招的那只手被重重握了一下。

    雁风浔指腹轻抚秦招的手背,什么话都没说,但秦招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再站起来的时候,雁风浔把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看了眼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一抹盈盈亮亮的光,正是秦招的异能。

    “雁风浔。”

    与温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叫住了他,“事关秦招和我们所有人的生死,你要做出正确的选择。”

    雁风浔目不斜视地路过了她,轻笑道:“什么啊,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样说话好奇怪。”

    在走出那扇门以前,雁风浔确实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的。

    毕竟,这三天他千真万确是在星际航班上,雁江知道了多少,又为什么和辛霍吵架时提到了他,现在调查局和军部处在什么阶段,他一无所知。

    雁风浔本来还打算用刚得到的共感异能去探一探雁江的想法,结果雁江倒是一点不瞒着,直接跟他摊了牌。

    “你去找了辛息?她都告诉你了?”

    在秦招病房的楼下,一间空置许久的办公室里,雁江连坐下都等不及,就开门见山。

    雁风浔没有回答,兀自先坐下了。

    他不说话,雁江便默认了这个事实。比起雁风浔想象中的火冒三丈不同,雁江显得平静。

    他没有追问雁风浔究竟知道了多少,只说:“辛……他告诉我你跟秦招在查当年的事,现在练寿夫盯上了你们。我倒是佩服秦招,收了那么多兽魄回来他居然一个都没动?那他打不过练寿夫也正常。”

    他看雁风浔没有要接他话的意思,叹了一声,“练寿夫这些年行踪一直很蹊跷,我早些年查过他,但空间异能者滑不留手,想找到人都麻烦得要死,更别说派人监视。反倒要是让他缠上,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大半夜能从枕头里长把刀出来……”

    雁风浔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雁江却避开了不看他。

    被外人抱怨说看起来像是随时在发火的那副凶煞表情,这一刻却模糊了起来。雁风浔不知道雁江现在是以什么心情在和他说这些话。

    “惊讶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练寿夫有问题?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臭小子……你们到底是怎么查到练寿夫头上的?”

    “你呢?为什么查他。”雁风浔反问。

    隔了许久,雁江才撑着额头重重叹气:“最开始跟你一样吧,觉得你妈还活着。二十年前那场火烧得有问题,总得查一下。”

    “他们不是说给你听了吗?”雁风浔不知为何明明不想笑,却扬起了嘴角,“是我造成的火灾,我杀了他们。”

    雁江呼吸重了几分:“我没看见。”

    雁风浔盯着他看了两分钟,直到雁江重复道:“我没看见,我不信。”

    “既然不信,为什么当时不上报联盟政府,调查真相。”

    雁风浔第一次这样咄咄逼人,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仿佛调换了。这一次强势的人,变成了雁风浔。

    “儿子,你那时候……”雁江终于转过头来,正视雁风浔,他抬起手来,掌心相对拉开一个小小的距离,说,“你那时候就这么点儿大。”

    雁风浔愣了一下。

    雁江忽然笑了一声,接着说:“他们当时把你抱给我看,裹得跟个刚出笼的大包子一样,捏一下就哭半天。”

    说到这儿,笑容敛了下去,声音也沉了,“他们又说你异能失控,烧了整座医院,调查局最重要的几位核心人员全都死于非命。调查局要拿你问罪,上报最高审判庭,审查周期三个月。”

    三个月,对一个成年人来说不痛不痒,但对一个出生刚满一个月的婴儿来说,无异于另一种方式的谋杀。

    正常来讲,审判庭不可能对一个婴儿判罪。

    但当时的问题严峻在于,这个孩子的异能具有不可控性,在证据指向他有严重危害性的前提下,审判庭极有可能把孩子作为特殊情况进行特殊监管。

    偏偏那时候的军部,在联盟的地位远不如调查局。而当年的雁江也才不到三十的年纪,在军部最多不过是个异能很突出的后起之秀,被称为“未来的军部接班人”,但毕竟是“未来”。

    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雁江还没成为雁家的当家人,也没有当上军部上将。

    他在如巍峨高山一般手可通天的调查局面前,没有半点发言权。

    如果当时,这孩子真的被送上审判庭,雁江觉得自己没办法保住这个孩子他要么会死于三个月审查期间内不够谨慎的照顾,要么死于想要掩盖真相的幕后凶手。

    调查真相固然重要,但雁江不打算用自己儿子去赌。

    所以他找到辛霍,和对方软硬兼施,希望可以不要上报联盟,但想以调查局和军部两方的名义私下追查这个问题。

    辛霍拒绝了他,原因也很简单。

    辛霍认为这次火灾,调查局牺牲惨重,必须追究到底。这事儿除了联盟政府,谁也做不了主。辛霍坚持要上报。

    雁江当年也算天之骄子,出生于大家族,异能属性强悍,成长路上顺风顺水,十六岁在雁家的关系作用下进入军部,十八岁立下功勋,不到二十的年纪开始一路高歌猛进,此后军衔高升,活得恣意骄狂。

    他一直以为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就是向萧拂求婚八次,被痛揍八次。最后一次还直接被揍进医院,躺了一个月。

    却没想到,人生还有更大的深渊等着他重重坠落。

    雁江后来好几次都回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

    大概因为那时候萧拂的死讯太突然,以至于雁江尚处在浑身麻痹的状态中。他跪得一点都不犹豫,也不觉得屈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上报联盟政府,不能把孩子交给别人。

    辛霍当时也不能说是心软,或是可怜雁江,只单纯地被这个执着过头的年轻人给缠得没办法了,于是同意雁江的请求。他最终没有真的把孩子推出去承担后果,而是将整个消息封锁在调查局内部。包括出事人员的档案,也全都被抹去。

    其实雁江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雁江最初只是希望辛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调查出真相后,亲自去上报审判庭。

    如果查出来真的是他的孩子异能失控造成的牺牲,那么雁江愿意以监护人的身份承担这份重罪,医院里烧成灰烬的上百条人命,他来背。

    但辛霍好像突然就体谅了雁江初为人父的不容易,竟然慷慨慈悲地把整件事就这么收手了。此后也从来没有再要求雁江给出什么交代。

    雁江后来听辛息提起练寿夫这个人,知道他在调查局里一直和萧拂对着干,出事后没几个月又坐上了局长之位,雁江自然而然会怀疑。

    那时候辛霍已经退位,雁江便以私人名义调查练寿夫,没有再和辛霍商量。

    但查练寿夫的第一年,雁江就险些身首异处。

    后来他警惕了点,行动也更隐秘,但空间异能的特殊性,导致雁江随时随地都把自己暴露在对方的杀机之下。

    他本来就更擅长正面迎敌,这种远距离的交锋相当于把自己的弱点拿来对抗敌人的优势。

    雁江查了练寿夫多少年,就把自己的脑袋悬在腰上多少年。

    “那后来为什么不查了,因为你接受了她死掉的事实?”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什么接受不接受的?”雁江失笑,就像在看一个幼稚的顽童在无理取闹,“你能想出她活着却二十年不回来的理由吗?”

    “能啊。”雁风浔耸耸肩,道,“她觉得我们都不想她,她就不回来。”

    雁江这下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大声,身体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你不了解你妈,她才不在乎别人想不想她。”

    雁风浔平静地看着他:“但是我真的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