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

    碎星海有名的“三不管”地带。

    说是城,实则是一片建立在无数黑色礁石,和废弃舟船上的混乱聚集地。

    建筑歪歪扭扭,以腐朽的龙骨为梁,以破损的船板为墙,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海水藻与污秽之物。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腐烂和劣质灵酒混合的刺鼻气味。

    街道(如果那些在船骸与礁石间跳跃的险峻木板能被称为街道)上,人影绰绰。

    有形貌狰狞的海族,有背负刀剑、眼神凶戾的修士。

    有浑身笼罩在黑袍或斗篷里的神秘客,也有摆着地摊、叫卖着各种来路不明货物的商贩。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强弱。

    这里是逃犯的乐园,是海盗的销金窟,也是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温床。

    三个月了。

    自幽灵涡惊变,已过去三个月。

    碎星海并未平静,反而暗流更急。

    沧溟仙府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四处搜寻凶手,盘查往来修士。

    尤其针对那些独行、神秘、实力高强的金仙。

    赤练亲自坐镇幽灵涡重建的据点,据说暴跳如雷,斩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手下。

    东极青华仙域巡察司,在新任指挥使林越的强力手腕下,彻底清洗了白子岳余党,掌控力大增。

    虎贲营在陆乘风的操练和海量资源供应下,战力飙升。

    岳山副指挥使保持了沉默,似乎默认了林越的权威。

    整个巡察司,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的态势。

    而此刻,林越正行走在黑水城最混乱、最黑暗的区域——“鬼市”。

    他换了一副容貌,气息收敛在玄仙中期,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融入往来的人流中。

    混沌之力完美遮掩了他的真实根底,即便是同阶金仙,若不刻意以神识仔细探查,也难辨虚实。

    鬼市深处,一间以巨大鲸骨搭建的、名为“忘川阁”的店铺。

    店铺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仙术拓展了内部,显得幽深。

    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令人昏沉的异香。

    柜台后,一个干瘦如柴、眼窝深陷、手指如同鸟爪的老者。

    正用一块黑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枚沾着暗红污迹的骨符。

    “客官,买魂,还是卖魂?”

    老者头也不抬,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

    林越走到柜台前,放下一个小巧的黑色骨瓶。

    骨瓶冰凉,表面刻着扭曲的鬼纹,瓶口以血蜡密封。

    “卖魂。新鲜的,怨气足,玄仙级。”

    林越压低声音,模拟出鬼修特有的阴冷腔调。

    老者擦拭骨符的手顿了顿,抬起昏黄的眼珠,瞥了骨瓶一眼,又看向林越笼罩在斗篷下的脸。

    “玄仙魂?货色不错。验验。”

    老者伸出鸡爪般的手。

    林越将骨瓶推过去。

    老者接过,指甲划过血蜡,揭开瓶塞一丝缝隙。

    顿时,一股浓郁精纯、充满怨恨与不甘的魂魄气息弥漫而出,还夹杂着一丝玄仙特有的法则波动。

    瓶中隐隐有虚幻的人脸挣扎咆哮。

    “啧,还真是玄仙魂,还是修炼火行法则的,难得。”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盖上瓶塞。

    “货是好货。

    不过,近期风声紧,沧溟仙府那边查得凶,这种硬货,不好出手啊。”

    “价钱,好说。”

    林越声音不变。

    “呵呵,”

    老者干笑两声,将骨瓶放在柜台上,却不谈价钱,反而问道。

    “客官面生得很,第一次来黑水城?这等好货,可不常见。

    莫非……是从哪个‘肥羊’身上得来的?”

    他昏黄的眼睛,盯着林越斗篷下的阴影,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怎么,忘川阁做生意,还问来历?”

    林越语气转冷。

    “不敢,不敢。”

    老者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黑布擦拭骨符,慢条斯理道。

    “只是提醒客官,最近这碎星海,不太平。

    尤其是做咱们这行生意的,更要小心。

    沧溟仙府的赤练长老,可是放话了,谁要是敢收不明来路的‘魂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哦?”

    林越似乎来了点兴趣。

    “赤练长老?

    他堂堂沧溟仙府四长老,也管这黑水城的买卖?”

    “以前是不管。”

    老者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可三个月前,幽灵涡出了大事!

    沧溟仙府死了三个金仙,一头守护兽,连仓库都被劫了!

    赤练长老正火大呢,听说,是在找一个用灰色法力、擅使剑道的高手。

    客官您这魂货……来历可干净?”

    话里话外,试探之意明显。

    “灰色法力?剑道高手?”

    林越轻笑一声,斗篷下传出嘶哑的声音。

    “你看我像用剑的么?

    这魂货,是老子在‘风暴角’蹲了半年,才等到那家伙跟人两败俱伤,捡的便宜。

    来历干净得很,就是有点烫手。你们忘川阁若是吃不下,我找别家。”

    小主,

    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那骨瓶。

    “哎,别急嘛。”

    老者手更快,按住了骨瓶,脸上堆起笑容。

    “开个玩笑,客官莫怪。

    这货,我们忘川阁收了!

    价格嘛,按市价,再加一成风险费,如何?”

    “两成。”

    林越不容置疑。

    “这……”

    老者面露难色,眼神却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店铺内侧的布帘后,传来一个阴柔滑腻,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

    “两成就两成。这魂货,我们‘幽泉’大人,要了。”

    布帘掀开。

    一个面色惨白、嘴唇乌黑、身着艳丽彩袍的年轻男子,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断蠕动、仿佛活物的黑色虫子,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上下打量着林越。

    “玄仙魂,还是火属性的,正好给大人的‘九子母阴魂幡’添一道主魂。

    这位道友,运气不错。”

    彩袍男子舔了舔乌黑的嘴唇,语气带着一丝贪婪。

    林越心中一凛。

    幽泉的人!终于引出来了。

    这彩袍男子,气息阴邪诡异,也是玄仙巅峰。

    而且给林越的感觉,比一般同阶危险得多,显然是修炼了某种歹毒邪功。

    “阁下是?”

    林越沙哑问道,身体微微绷紧,做出戒备姿态。

    “奴家‘彩衣’,是幽泉大人座下,负责这忘川阁的生意的。”

    彩衣男子娇笑一声,声音让人起鸡皮疙瘩。

    “道友这笔买卖不小,不如随奴家到后堂详谈?

    也让我们验验货的成色,若是真的好,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他说话时,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林越。

    手中那蠕动的黑色虫子,也转向林越的方向,微微昂起头。

    “后堂?”

    林越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柜台上那装着“玄仙魂”的骨瓶。

    又看了看彩衣,最终像是抵不住更高价钱的诱惑,点了点头。

    “带路。”

    “道友爽快。”

    彩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色,转身,扭着腰肢走向后堂布帘。

    “请随奴家来。”

    林越跟上。

    那干瘦老者低下头,继续擦拭骨符,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穿过布帘,是一条向下的、昏暗的甬道。

    墙壁湿滑,长满青苔,散发出腐朽的海腥味。

    甬道两侧,镶嵌着散发着惨绿色荧光的石头,映得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彩衣在前方带路,脚步声很轻。

    林越跟在后面,神识却悄然散开。

    这甬道设有禁制,能隔绝神识和声音。

    但挡不住混沌之力的渗透。

    林越“看”到,甬道深处,连接着一个宽敞的地下洞窟。

    洞窟内,布置得如同炼狱刑场。

    到处悬挂着惨白的骨骼、风干的内脏。

    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和怨气。

    血池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是一个笼罩在浓郁黑雾中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跳动着幽绿火焰的眼睛。

    气息深沉晦涩,赫然是金仙初期!

    而且比幽灵涡那鬼修和赤发壮汉,更加凝实、阴冷。

    正是“幽泉”!

    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人。

    左边是个身高过丈、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青黑色、如同铁铸的光头巨汉。

    背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大骨刀,气息狂野,是玄仙巅峰的体修。

    右边是个穿着暴露红裙、容貌妖艳、眼波流转间却带着残忍毒辣的女子。

    手中把玩着一条赤红小蛇,也是玄仙巅峰。

    洞窟四周,还隐约埋伏着数十道气息,最低也是天仙,其中不乏玄仙。

    个个气息阴邪,显然都是修炼邪功的好手。

    好一个龙潭虎穴。

    这“幽泉”,显然比鬼蛟更加谨慎狡猾。

    恐怕从林越拿出“玄仙魂”骨瓶开始,就已经引起了怀疑。

    所谓的“验货”、“详谈”,不过是个请君入瓮的局。

    彩衣带着林越,走到甬道尽头,一扇刻画着狰狞鬼首的石门前。

    “道友,请。”

    彩衣侧身,笑容妩媚,眼中却寒光闪烁。

    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那如同炼狱般的洞窟景象。

    浓郁的血腥和怨气扑面而来。

    林越站在门口,似乎被洞窟内的景象“惊”了一下,脚步微顿。

    “怎么?道友怕了?”

    彩衣掩嘴轻笑,眼中讥诮。

    “还是说,这魂货……来路真的有问题?”

    洞窟内,血池旁的幽泉,那双幽绿火焰般的眼睛,透过黑雾,锁定在林越身上,冰冷的声音响起。

    “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你这魂货,怨气中带着一丝炽烈堂皇的火行真意,可不是寻常玄仙能有的。

    倒像是……

    三个月前,在幽灵涡附近失踪的,我沧溟仙府客卿‘火云上人’的气息。”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