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容走入宫门,他抬头看着门柱,又看向台阶。

    他们周家子弟在元朝时一直身处乡野,与农人一道耕作,他知道民生艰苦,知道农人一生耕种到老时却依旧老无所依,在他少年时,他唯一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入这宫门,伸展抱负,向君王奉献自己的一腔热血。

    可是元朝奸佞当道,连本族忠臣都被设计杀之。

    更何况他们这些汉人了。

    他空有报效国家之念,却无法实施。

    如今,新朝已立,新君登基,他知道自己该忠于何人。

    他要做一个直臣,一个忠君之臣。

    林渊看着周容朝自己行礼,他笑道:“免礼平身,过来坐,到朕身边来。”

    周容走到林渊身边。

    林渊拉住他的手:“朕有一事要你去办。”

    周容连忙说:“陛下但说无妨,草民绝不推辞。”

    林渊笑道:“世家的事先不必急,然而学府之事,朕想叫你做府治,这是个新官,从六品,你若是嫌官小,此时说了最好。”

    周容急切道:“陛下笑言,从无臣子嫌官小。”

    林渊饮了口茶:“这样最好,我要你推行官学,让百姓稚童读书识字。”

    周容看着茶杯,他问道:“陛下……草民愚钝。”

    林渊看向周容:“何处愚钝?”

    周容:“陛下若是推行官学,必然不会找草民,草民无名,无论是郑大人还是吴大人,甚至是宋相,都比臣更适合,陛下找草民,必然有非草民不可的原因。”

    “推行府学,必招骂名。”林渊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一直以来,文字知识都被上层垄断,哪怕是寒门,也不过是三代无官而已。”

    “如今推行府学,无异于与世家争食,你若应承,必然身处危境。”

    林渊又说:“况且,不仅仅是府学,还有一要事。”

    “造字。”林渊看着周容。

    这两字一出,周容惊得肝胆俱裂。

    林渊微笑:“你可能干?你可敢干?”

    周容抿唇道:“草民若从,天下士子皆与我为敌,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林渊:“可敢?”

    周容抬头,直视林渊双眼,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周容敢!”

    “好!”林渊吩咐道,“上酒来!朕要与周卿共醉!”

    “此等胆识,此等魄力,周容,你若能成事,朕必将你奉为上卿!”

    两人喝得半醉不醉,周容借着酒劲问:“陛下,陛下为何选草民?”

    林渊脸色通红,他很久不喝酒,现在沾上一点就不行了:“不怕死的,敢为名放弃一切的,周容,你这样的人,难得。”

    周容苦笑:“陛下置臣于绝境。”

    林渊:“你可有信心绝境求生?”

    周容趴在桌上:“微臣等待此时,等了足有十年,前方哪怕是龙潭虎穴,臣都愿意去闯,只求陛下仁爱,不要……不要在臣成事之后,为平世家之怨,取臣项上人头。”

    林渊哈哈大笑:“外头如何说朕的?说朕是暴君,暴君者,何惧庸人口舌?!”

    周容:“悠悠之口,可比刀剑啊……”

    林渊:“你若成事,世家便不足为惧,周容,你要做的事,是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你若做成,将名留青史,万古流芳!”

    周容高声道:“臣,遵旨!”

    待周容被内侍带去寝宫后,林渊才用冷水洗了把脸。

    这事他不能让宋石昭或吴长青他们去做,他们这些人都是上层阶级出身,哪怕是出身最不堪的宋石昭,也是世家出身,他们认为庶民不配读圣贤书。

    当年林渊在高邮等地推行小学,宋石昭他们没有反对,是因为那些老师教的不是治国之道,只是小民生计。

    林渊让周容造字,是按照现在的世情把文字重新简化。

    这就是在冲击整个封建社会的文化基础。

    他可以想到,天下学士要怎么说他,怎么说周容。

    周容敢答应他,就是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林渊对二两说:“这人是个狂人。”

    二两没听懂,但还是顺着说:“是啊,敢叫您喝那么多,他是挺狂的。”

    林渊笑起来。

    二两又说:“陈将军早就在外面等着了,您今晚还见不见他?”

    林渊站起来:“见,怎么不见?我此时精神正好呢!”

    二两小声提醒:“陛下,该自称朕。”

    林渊:“不要计较这些,快请他进来。”

    陈柏松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林渊在对着他笑,林渊双颊绯红,双眼湿润,不笑也含情,更何况他此时正笑着,陈柏松脚步顿了顿,他已经很久没有打量过林渊了。

    林渊长变了,气势变了,脸没变,上苍待他宽厚,如今依旧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