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琛把抹布晾在墙上,然后摘下另一块干净的,走到他妈身边帮忙擦碗,脸上也擦出一个微笑:“谢谢妈。”

    燕川的夏天长得像一整年,九月的夜晚仿佛一床厚被子,把人闷得透不过气来。

    魏琛洗完澡,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然后拿着洗好的衣服去阳台晾。风往他的后面吹,把他吹得清瘦、修长。楼下躺在藤椅上乘凉的老人往上看,少年白净的手臂和小腿落到已经浑浊的眼珠里,老人追忆起了年轻气盛的自己。

    “哐当——”玻璃杯摔碎的地上,魏琛冲到客厅,看见他妈妈倒在地上,发出响亮、弥漫的哮鸣声。

    妈妈的哮喘又犯了。因为这病,家里随处备着药,以防万一。魏琛就近从茶几上拿了一瓶气雾剂,凑到他妈鼻子下面。

    沈晴又急又深地吸着药剂,约莫过了十分钟,她的症状终于平复下来。魏琛把她扶到沙发上,然后看了一眼窗户,发现没关紧,而外头的夹竹桃开得十分茂盛。

    魏琛关上窗户,清理掉地上的玻璃碎片,然后扶着他妈进屋休息。刚刚那瓶气雾剂已经快用完了,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里面也没有备药。

    “我去楼下药店买。”魏琛换鞋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几个正在抽烟的男女,其中一个画着粗眼线的女人在他耳边诱惑:“小帅哥,一个人吗?”

    魏琛没理她,直接去药店买药,然后折返。再回到楼下时,那几个男女还在原地,而且还多了一个人。

    江逾白被一个男的按着肩膀,粗眼线女人在往他嘴里塞烟,烟尾湿漉漉的,是她抽过的那根。

    “试一试嘛,你会很喜欢的。”

    江逾白的校服被扯得几乎要脱下来,锁骨处的一道伤痕从白色领子里露了出来。猩红色的烟头在魏琛和江逾白之间晃了一下,仿佛是要把什么烧断。

    “真的是新玩意儿吗?”江逾白有些好奇地问。

    “我骗你干嘛?”女人很热情地笑着,“要不是看你这么认真,我才不会把这好东西介绍给你呢。”

    江逾白接过那半根烟,不是大人两根手指夹烟的手势,而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捏着它,放到眼前端详,仿佛在观察一只蝴蝶。

    蝴蝶飞进魏琛的眼睛里,却瘦成了一具白森森的骷髅。他几乎要绕过这群人,往楼上走。

    江逾白的嘴里伸出一点红色的舌头,想要把那扁扁的烟头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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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险行为,请勿模仿。

    第5章 自私的愧疚感

    如果四年前,他没有让江逾白把舌头伸进来尝那颗糖果的味道,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魏琛打掉了那根烟,扯住江逾白的校服领子,把他往身后拉了拉。

    “你干什么啊?”那个男的铁钉般地扎到魏琛面前质问。

    江逾白仰视着比他高半个头的魏琛,看见了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黑色的、尖尖的衣角。

    魏琛冷眼把对面的男女扫视了一遍,直截了当地说:“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嘲讽的笑声在他们之间互相传染开来,“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凭什么报警啊?”

    “凭它和他。”魏琛的话语仿佛有箭头,直指着地上的烟蒂和身后的江逾白,“如果让他当刑警的叔叔知道你们在教他抽这个,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操……”那些人用不信任的眼神斜魏琛,“不会真有个干刑警的叔叔吧……”

    “不信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打个电话,请他亲自来证实一下。”

    “不用不用……”男女们恐慌地走了。

    楼下顿时安静得仿佛午夜,这份无声沾黏着陌生的烟草味。魏琛不想多待一秒,看也没看身边的人,扔下一句“你走吧。”然后径自往楼上走。

    “别走。”江逾白的声音扑到魏琛的背上,但对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依然踩着楼梯越走越高。

    江逾白的视平线从黑色的t恤滑落到灰色的牛仔裤上,再滑到白色的鞋底。仿佛魏琛正在他的眼前褪色、淡化,直至完全消失。

    “求求你……”江逾白像抓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抓住魏琛,声音稍微软了一点。魏琛丢开他的手,靠在楼梯栏杆上,没什么耐心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刚刚是不是在保护我?”江逾白有些期待地直视着魏琛。

    是为了保护他吗?魏琛立刻否定掉了这个理由。他没有超级英雄那样过剩的正义感,他这么做,只是自私地想要抵消掉对江逾白的最后一丁点愧疚。

    “你不说,算是默认吗?”江逾白把脸凑到魏琛的鼻尖前,这么近的距离,能看清男生白皙皮肤下淡紫色的血管,以及微凸的、青涩的喉结。

    魏琛冷淡地把江逾白的推开,说:“你以为我在乎你?”他哂笑,“我只是不希望周围再出现几个像你这样的人。”

    江逾白的脸一下子结冰了,“我这样的人……”他的眼白里爬上红血丝,“可是,就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啊。那年夏天,我们在书店的角落里,小琛哥,是你教我……”

    “够了。”魏琛打断他,转身的时候仿佛背影在说话:“你要是不走就在这里待到天亮吧。”

    “魏琛,你在楼下吗?”沈晴听到楼梯里有动静,从家里走出来,站在楼梯井边上询问。

    这栋楼里的租户鱼龙混杂,儿子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她有些担心。

    江逾白听到有人从楼上走下来了,忽然为魏琛刚才对他说的话感到高兴:“是你让我待在这里的,正好可以和阿姨打个招呼。”

    然而,魏琛的脸却硬的像一块铁,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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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善用110报警电话

    第6章 无辜又残忍

    他不能让沈晴看见江逾白出现在这里,他会刺激得她想起四年前,想起丈夫血淋淋的尸体……她的身体情况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刺激。

    脚步声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江逾白却站在原地没动。魏琛最后问了一遍:“到底走不走?”

    江逾白抬起削薄的下巴,眼神无辜又残忍:“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他突然抓住魏琛的手腕,把他拉进了黑暗的楼梯底。

    “有人在这里吗?”沈晴走到一楼,看见楼下空无一人。可是,她刚刚明明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像魏琛。

    逼仄的空间里,魏琛对沈晴撒了个沉默的谎。江逾白温热的鼻息蒸在他的脖颈上,把谎言蒸熟、蒸死了。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沈晴茫然地往回走,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魏琛打了个电话。

    手机贴着大腿在无声地震动,江逾白在魏琛身上动了动,然后毫无预兆地亲了上去。

    “你他妈……”魏琛从没说过脏话,江逾白这只疯狗成功让他破例了。

    其他的脏字被江逾白的舌头勾走了,没机会在空气中震动发声。

    那年盛夏,魏明远和江逾白的妈妈在旅馆偷情,魏琛为了报复大人,用一颗糖果教会了江逾白做唇齿游戏。

    之后,他及时止损,可江逾白却食髓知味。

    他告诉天真的江逾白:“我爸和你妈妈每次去旅馆,就是为了做这种事。”他推开江逾白搂着他脖子的手臂,用厌恶的口吻补充道:“我觉得很恶心。”

    江逾白愣了半晌,然后接到了他爸爸打来的电话。

    “你妈在哪?”爸爸劈头盖脸地问他。

    江逾白定定地看着魏琛,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在旅馆,和人做恶心的事。”

    这一次,江逾白没有帮妈妈撒谎,魏琛的目的达到了。

    可是,魏琛没有想到那个男人是个警察,来捉奸时带着枪。

    当暴烈的枪声在旅馆三楼房间里响起的时候,魏琛也听到了自己灵魂坠亡的声音。

    魏明远死了,江逾白的妈妈也死了,爸爸吞枪自杀。

    三声枪响、三条人命以及整间屋子浓到化不开血腥味,全部藏匿在一颗小小的、玻璃珠似的糖果里。

    江逾白把它咬碎,罪恶融进身体里,却又能从眼睛里淌出来。魏琛每次看见这双无辜又残忍的眼睛,就会与自己卑鄙的灵魂重逢,就像照镜子一样。

    “怎么不接电话……”

    沈晴的声音就在头顶,像悬着的一把刀,魏琛被江逾白要挟了。

    脚步声在楼顶消失殆尽,魏琛推开江逾白,然后揪住他的校服领子,几近阴鸷地说:“你以为我不会揍你是不是?”

    平日里冷静、斯文的好学生图穷匕见,露出暴徒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地让人愉悦。

    江逾白有些痴迷地望进魏琛阴沉的眼睛里——

    银丝眼镜是勾引他翻进去的栅栏,他在里面复活了魏琛卑鄙的灵魂。

    嘴角有些疼,是被他撕咬破的,现在大概在流血吧?

    “这个吻是你骗走的,现在我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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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里前因就都交代清楚了*^*

    第7章 还钱!还钱!还钱!

    “你们班的魏琛在哪?叫他滚出来。”

    有个男生大声地朝高二(1)班教室里喊,学生们纷纷转过头,惊奇地看着他。

    叶蓁蓁认识这个人——三班的郑昊,燕川一中臭名昭著的混混,爱旷课、打架以及对女生讲黄色笑话。

    有一次,郑昊把一个男生打得差点残废,教导主任把他爸爸叫到学校来。来的却是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为首的是郑昊的爸爸,光头、大花臂,满脸凶神恶煞。

    他没教训儿子,反而指着教导主任的鼻子说:“那个学生差点弄断我儿子的手你们怎么不管!看我们好欺负是吧?老子告诉你,要是我儿子的手出了什么问题,不能写字考大学了,老子和你们没完!”

    教导主任怕得罪人,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草草地了结了此事。被打的男生家里条件不好,也不敢惹黑社会,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而所谓“差点被弄断手”的郑昊,其实只是在打人的时候扭到了手腕,没过多久就好了。

    从那以后,学校里没人敢惹郑昊。对于郑昊总是欺负同学这事,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没人管过。

    叶蓁蓁不知道魏琛哪里惹到郑昊了,此时心里非常忐忑。她知道魏琛去办公室交收齐的作业,这个时候应该快回来了。

    她偷偷地从教室后门走出去,想去告诉魏琛先别回教室。可是,她刚转身,就看见魏琛出现在了走廊上。

    来不及了,郑昊看见了魏琛,便嚣张地笑起来,然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晃荡至他面前,说:“哟,这不是我们的年级第一嘛~”他身后的一群小混混笑着附和:“年级第一,哈哈年级第一……”

    魏琛撩起眼皮,隔着透明的镜片,随意地扫了一眼郑昊,说: “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你真的不知道?”郑昊笑得不怀好意,“你们来说,我想叫我们的年级第一干嘛?”他把这句话抛给身后的小弟们。

    “还钱!还钱!还钱!”小弟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仿佛训练有素的鹦鹉。

    教室里的学生们被吸引到走廊上,好奇的目光伴随三句响亮的“还钱”一起朝魏琛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