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被噩梦惊醒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叔叔家的卧室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他拿起来喝了,是温水。

    温热的水滋润过干涩的喉咙,江逾白总算觉得好受了一点儿。

    他掀开被子下床,打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阳台外是一片漆黑的天幕,无星也无月。

    他在电子钟上看见了现在的时间,原来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去医院。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急匆匆地跑去穿鞋,刚要开门出去,却听见他叔叔在身后说:“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江毅当然知道他一定是要去医院,所以他没有等江逾白回答,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掌抵住门,把它又紧紧地关上了。

    “药吃了吗?”他问。

    江逾白攥着衣服,摇摇头。

    江毅把药和水拿给他,监督他吃下去,然后又给他测了体温,说:“嗯,退烧了。”

    “叔叔……”江逾白的声音还比较虚弱,“魏琛他怎么样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跟我去局里做笔录。”江毅没管江逾白问他什么,又说:“饿吗?厨房里有粥。”

    “……”

    江逾白食不知味,喝粥的时候一直在用瓷勺搅着粥。

    对面江毅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绳,被污泥染得黑红,便说:“这么脏,你现在抵抗力弱,这种满是细菌的东西还是别戴了,扔了吧。”

    江逾白攥住了手腕上的红绳,说:“它一点也不脏!”

    说完,他放下本来就没吃几口的粥,要跑出门。

    江毅像抓兔子一样把他抓回来,训道:“别跟我拗啊,我堂堂一个刑警队长,还管不了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提着江逾白的睡衣把他往卧室里塞。

    “我不是你的犯人,别拿警察那套吓唬我!”江逾白推了他叔叔好几次没推开,烈脾气逐渐爬上来了,叫喊道:“你这样和我爸曾经有什么区别?他以前拿手铐把我铐在床腿上,现在你也要怎么做吗!把我锁起来,哪儿也不许我去?”

    江毅一怔,手松开,严肃地看着江逾白。

    江逾白没站稳,喘着气,带着几分怨念望着他。

    “……”

    江毅一时无言,内心生出一些惭愧。

    而这时,蓝心禾推开卧室门走出来,似是被吵醒的,长卷发松松散散地落在肩上。

    她把这对叔侄来回看了一遍,最终对江逾白说:“手术还算成功,魏琛已经被转移到普通病房了。你要是想去看他,那就明天做完笔录去。”

    “心禾……”

    江毅其实很顾忌蓝心禾对江逾白的感受,而且这件事既复杂又麻烦,所以在这种时候,他总是有点露怯,态度谨小慎微,不愿意让她过多地参与其中,受到消磨。

    可是蓝心禾却说:“担心他,那就明天好好做笔录,把那天你们被绑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警方,他们只有从你这里掌握到更多的信息和线索,才能更快地抓到疑犯,魏琛才不会白白受这么许多的伤。”

    这一回,江逾白终于把话听讲去了。

    回到卧室后,蓝心禾躺回床上,对江毅说:“你要管他,就不能总拦着他不许做任何事啊。”

    “这孩子脾气倔,还冲动,我担心他再惹祸。”江毅说。

    “你把他逼急了他才更容易闯祸呢。”蓝心禾提醒他,“我已经把茜茜送到爸妈家住了,空出时间来,你办你的案子,我手里也还有官司要打……”

    她困乏地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逾白在小时候父母关爱缺位,所以养成了只会跟随感情来下决心的性格,如果我是你,现在最担心的不应该是他,而是那个叫魏琛的孩子的态度。”

    “这事儿说简单了就是两个孩子早恋,说复杂就是他们上一辈的恩怨,还是两个男孩谈恋爱,可是连他们自己都不在乎,我们又为什么要去预设立场呢?根本莫须有。”

    江毅翻了个身,侧枕过来看着她:“你的意思是叫我别管,随他们去?”

    “我们是他的监护人,倒也不能一点儿也不管,虽然说起来他们都是孩子,但终究都快要是成年人了,不能为了谈恋爱什么都不顾。前几天我给你看的逾白校服上的血你还记得吧?他生命意识淡泊,尽管看重感情,但是既可以为了感情积极上进,也可以为了感情向下堕落……他还很不成熟……”

    说着,蓝心禾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渐渐睡去了……

    她身边,江毅醒着把她的话思考了许久,内心若有潮水起伏。

    第144章 碎玉

    第二天上午,江毅带江渝白去警局做了笔录,结束后,他开车带江渝白回家。

    在车上,江逾白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医院,腰顿时直起来,双手扒在窗边往后望。

    江毅把车缓缓地停下来了,说:“想看他就去看吧。”

    江渝白惊讶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叔叔?”

    江毅觉得适当放放手或许对江逾白会更好一点,把他逼得太紧了,他自己也会觉得累。

    他说:“去吧,你不是一直很担心他吗?我不拦着你了。”

    江逾白如蒙大赦般地从车上下来,江毅降下车窗对他说:“看过了就行,别在医院待太久,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呢,今晚回家吃饭啊。”

    江逾白答应了,戴好口罩往医院大门里走去。

    江毅坐在车上看了他一会儿才把车开走。

    江逾白在护士站问到了魏琛的病房号,但是他不敢直接进去。

    病房是单人病房,某一刻门开了,护士进去又出来。江逾白透过一裂门缝看见魏琛睡在病床上,沈晴守在他身边。

    等到中午沈晴离开病房,江逾白才得到机会偷偷溜进去。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魏琛昏迷不醒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地摸了摸他苍白的脸。

    “……”

    江渝白默默地湿了眼眶。

    他望着魏琛被纱布和石膏重重包裹的右手,依然会生出和那晚一样的胆寒与心痛。

    “笨蛋……”

    江逾白的一滴泪落到被单上,如同他苦涩的心情渐渐洇漫开。

    他不禁想要魏琛现在醒来,然后当面问问他,为了保护自己而把手伤成这样到底值不值得?

    然而,这个问题不仅是为了问魏琛更是在问他自己。

    因为一直以来,既是魏琛和他在一起了,他的内心依然不自信,会觉得魏琛没有很爱自己,也许很快就会和自己分开。

    所以那天在孔庙,魏琛给他戴上红绳的时候他才会急切地想要承诺彼此再也不分开——魏琛对他越好,他就会越患得患失。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如今经历过这一遭,江逾白忽而有种魔咒应验的感觉,我明白了魏琛对自己的爱不比自己对他的少,同时也尝到了失去的滋味,就像附骨之疽吞噬骨髓,是一种放不下、忘不了的痛苦。

    魏琛素白的脸陷在枕头里,俱是雪白。

    他瘦了很多。

    当初清冷孤高的少年如今白杨斧断,仿佛碎玉,陷在茫茫的混沌里。

    魏琛左手腕上的红绳在那个晚上被弄断了,江逾白解下自己的,把它戴到魏琛的手腕上。

    他想起那一天在古树下,老人说琛是玉中珍宝,这样好的孩子,需要用白玉来配才更有福气。

    这不过是老人的推销之词,江渝白当初并不当真,现在却恍然想去相信。

    相信这根穿着白玉的红绳可以替魏琛消灾解难,渡他平安……

    江渝白认真地握住魏琛微凉的手,放在脸颊上,他温热的眼泪便沾满了魏琛的手指。

    在沈晴回来之前,江逾白离开了病房。

    他戴着口罩和卫衣帽子,和沈晴远远地交错而过。

    第145章 久违的陌生

    江渝白回家时已是傍晚,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阿姨要给他现做点饭菜,江逾白没有胃口,叫她不用忙活。

    阿姨看见他外套被雨淋湿了,有点担心,临走前和先生说了声。

    江毅拎起被江逾白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说:“怎么淋雨了?没叫车接你吗?”

    江逾白说:“雨不大,我想走走路。”

    “这怎么像话,你刚退烧,万一又发烧了怎么办?”江毅走过来摸了摸江逾白的额头,说:“不太好,你赶紧去把这身湿衣服脱了,再洗个热水澡。”

    江逾白没说什么,一切都照做了。

    江毅难得见他怎么听话,对他的态度又软和了许多,问他:“没吃晚饭吧?叔叔给你做点吧,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东西。”江渝白洗完了澡,顶着一头湿发去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关门前江毅提醒他要把头发彻底吹干才能睡觉。

    江逾白关掉门,把客厅里亮到刺眼的光全部挡在外面,直到再也听不见他叔叔的声音,他才终于觉得轻松了一些。

    叔叔突如其来的特别关心让他很不适应,是一种久违的陌生。

    他曾经丢失了的东西,过了许多年,有人再送到他手里,这件东西终究已经不一样了。

    黑漆漆的卧室里,江逾白窒息般地叹了一口气。

    他拧开床头灯,灯光微弱,他却感觉正好。

    他不喜欢刚才客厅里那么明亮到发白的灯光。

    人在特别烦恼和焦虑的时候,会连光都讨厌,会觉得连光都有千钧的重量。

    江渝白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睡前还吃了助眠的药。

    很快药效就起来了,江渝白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做着深深浅浅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