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净之。”蒋婕不跟她打太极,直接看向儿子,将尖锐的话一针见血地甩出:“你是下定决心要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了吗?”

    李济州感觉到黄净之的身体在蒋婕那一句话之后很明显地颤了一下,他应该不是害怕,而是被更深层次的痛苦击中了,这种痛苦曾经伴随着他成长的日日夜夜个年岁经久不散,在自己看不见的时间长河里无数次徒劳挣扎。

    他突然理解了那天黄净之为什么会问出那句话,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很想做回白桦。

    李济州伸手想揽住他的肩,然后看见黄净之挺直了脊背,看向蒋婕问:“为什么?”

    蒋婕:“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哥可以,我就不行?我时常觉得你们对待我更像对待一个仇人,难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这句话后,不单是蒋婕,连方凝的脸色都变了,她原本还想循序渐进,却并未料到这对母子俩的矛盾已经濒临激化。

    烟灰缸砸过来的时候,李济州大脑没有一丝一毫地多余思考,几乎条件反射地起身抱住黄净之,用身体将他严丝合缝地护住。

    肩膀被重物击中,那一下甚至能听到类似骨裂的声音,但他第一反应并不是疼,而是,幸好不是黄净之。

    女佣的尖叫和方凝的抽气声随之入耳,他下意识去看怀里的人,黄净之面色惨白,眼神却如同一汪死水,他知道他在想什么,被亲生母亲下狠手的震撼让他恍如灵魂出窍,李济州心底泛起一阵钝痛,低头亲了亲他冰凉的额头。

    但蒋婕也被吓到了,她僵在那里,单薄孱弱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其实跟黄净之的反应差不多。

    方凝起身走到李济州身边,这种情况下已经不宜久留,她甚至有些自责,没有做好功课就贸然登门,引出这一桩闹剧。

    “怎么了?”

    一阵兵荒马乱中,穿着休闲装的黄淮笙从楼梯上下来,他走得很慢,但表情又很闲适,让人不觉得他是因为生了病才这样,而是心态淡然。

    方凝率先整理好表情,这种情况下依旧笑着跟他打招呼:“黄董。”

    “你不要叫我黄董了。”黄淮笙微微笑,语速也慢吞吞,走近了站定,朝沙发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已经快卸任了,下一任黄董就在你旁边坐着呢。”

    第八十章 要老婆亲一亲才好。

    这话仿佛石子投湖,泛开层层涟漪,首先被触及到的自然是黄净之。

    他推开李济州,从沙发后站起身,这几秒钟的时间里已经调整好表情,但仍像个惊弓之鸟,毕竟蒋婕那一下带给他心灵上的杀伤力太大,看向父亲的眼神透着对抗的意味:“你说什么?”

    黄淮笙在黄净之眼中从来都是高大伟岸铁血手腕的形象,但最近好像也显出老态来,不过也才五十多岁的年纪,可见人终究是肉骨凡胎,无论如何都抵抗不了病魔的侵袭。他走到壁炉前自己一贯的位置坐下,从管家手里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大抵就像他这样,无论多么混乱失控的局面,只要他一出现,硝烟瞬间平息。

    黄净之曾经在bathory里也担任这样的角色,但到底还需修炼,不像他父亲已臻化境。

    他没有立刻理会儿子的质问,而是看向方凝,礼数周全道:“方董请坐。”又递了个眼神给旁边女佣,“夫人累了,扶她回去休息。”

    蒋婕乍然回神,扭头对丈夫道:“小之他……他不懂事,你……”

    她声音细听之下竟还是央求的口吻,却不知怎的戛然而止,黄淮笙俯身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深沉难辨其意。

    女佣搀着蒋婕离开,管家给方凝续上一杯新茶,黄淮笙唇边噙着笑,缓缓开腔:“年轻人有胆识是好的,我很欣赏。”他话说一半留一半,转而冲向李济州,状似关怀的模样:“刚刚那一下,肩膀疼不疼?”

    李济州额角的冷汗还在,背却挺得直直的,甚至朝他笑了笑:“还行。”

    黄淮笙也笑了,将茶杯递回管家手里,说:“我该怎么称呼你,我儿子的男朋友?”

    黄净之当然知道他这话奚落居多,抬高分贝喊了声:“爸!”

    黄淮笙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儿子,轻飘飘地觑他一眼,听不出喜怒道:“你还知道认我这个爸,不是怀疑自己并非我和你妈亲生的吗?”

    方凝在旁边听得皱眉,黄家家风严明她是有所耳闻的,却没想到父子俩是这样的针尖对麦芒。

    黄净之表情一僵,他就知道,自己那一番口不择言,势必要被父亲秋后算账,可当着李济州的面,他已不想再跟父母起争执,便转移了话题:“你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黄淮笙看着儿子,笑意终于一点点冷下来:“净之,我应该没跟你讲过,当年为了娶你母亲,我曾遭到全家人的极力反对,你爷爷用拐杖差点打断我一条腿,将我逐出家门,所以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你们能站在这里聊这些,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

    他话音落,方凝刷地起身,表情亦不怎么好看:“黄董,话如果说到这种地步,那我们只能先告辞了。”

    黄淮笙面不改色地招手示意管家:“送客。”

    却这时,冷不丁一句话响起:“那最后还不是被你娶到了?”

    李济州目光炯炯,嘴角轻哂:“黄董,您举的这个例子,应该是在鼓励我们奋勇追爱切勿轻易放弃,我理解的没错吧?”

    黄淮笙默了一瞬,又笑起来,但分不清是冷笑还是什么,“你倒挺会钻空子借题发挥。”

    李济州耸了下肩,马上眉心紧拧,许是牵动到了刚刚的伤处,却很快若无其事道:“我就当您夸我了。”

    黄净之从方才就一直在忧心李济州肩上的伤,见状偏过头低声对他道:“你和阿姨先走吧,我很了解他们,多说无益,没用的。”

    “你跟我一起走。”李济州牵住他的手,眼底温柔泛滥。

    黄净之与他对视一两秒,似有千言万语,却最后只抿了抿唇轻声说:“好,那你稍微等我一下。”言罢转脸又对上黄淮笙,语气坚定而缓慢道:“爸,如果我执意要跟他在一起,你也会打断我一条腿,再把我逐出家门吗?”

    黄淮笙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平静,“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都威胁不到你。”

    “您当然能威胁得到我,”黄净之说:“您也太知道怎么做才能威胁到我,所以不声不响地卸任,突然把我架上那个位置,怎么说也算是孤注一掷一场豪赌。但如果我统统不要呢?你也来不及再去培养下一个继承人了,对吧?”

    黄淮笙沉下脸缄默数秒,接着摇头失笑:“看,现在倒成了你反过来威胁我了——”却说着忽而掩嘴急咳数下,旁边管家忙奉上热茶,他摆摆手,缓了缓才边思索边道:“打断你一条腿把你赶出家门……还是答应你们俩在一起,好继续留你这么个不肖子在身边气我,这两种选择好像都挺添堵。”

    黄净之微抿了下嘴角:“……那您慢慢考虑着,今天就这样吧,我们先走了。”

    黄淮笙:“看来是有人撑腰了,果然硬气许多。”

    “对。”黄净之接下他的嘲讽,“我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讲话自然硬气。”

    这对父子俩一会儿剑拨弩张一会儿幼稚斗嘴,属实把方凝给看愣了,但她又才被未来亲家下了面子,此刻板着脸做出冷眼旁观的架势,还催促儿子:“走吧,再待下去恐怕会踩脏别人家的地毯。”

    她性情刚烈锋利,本就不是好惹的,别人到了黄淮笙跟前大都自觉矮三分,可她不会,毕竟也是上过金融杂志拥有大版面专访的传奇女强人,受了气绝不隔夜,一般当场就给报了,何况手里还有儿媳妇这个“人质”。

    老管家将三人送出门,看向自家小少爷时,表情是略带凝重的欲言又止。黄净之避开视线装看不见,他当然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无非是想劝他不要冲动,三思而后行。

    可他已三思了许多年,如果不是父母最近开始流露出想用黄淮笙生病一事逼他尽快完婚的意思,他也有耐心继续耗下去。

    管家为他们拉开车门,方凝畏寒先坐了进去,两个年轻人落后几步,还在台阶上慢慢往下走,快到最后一阶时,黄净之的手被从后面牵住。

    “你今天先留下吧。”李济州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又认真:“留下来陪陪父母。”

    黄净之动了动嘴唇,像是把原本要讲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好。”

    李济州抬起没受伤的那边胳膊将人揽入怀,亲了亲他的额头和脸颊,低声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挺开心的,你那么勇敢,为了我和自己父母对抗。虽然现在很想带你走,但到底不能那么自私,你爸那边明显已经松了口,我想,他们这会儿应该比我更需要你。如果你就这么走了,怕是会伤了他的心,也白白浪费了今天的努力。”

    黄净之被用力抱着,下巴枕着宽肩,嗅到他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儿,是很干净清新的草木香,让人想起冬天雪地里凌霜傲立的松柏。

    他沉湎其中,却又像跟浪漫有仇似的,安静片刻后嘟囔出声:“也不全是为了你……”

    “……”李济州闷笑,抓起他一只手摁在心口位置:“你摸摸,看它是不是被你伤透了。”

    黄净之却不知联想到什么,脸莫名一热,从他怀里退出来,目光随之落到另一边肩膀上,小心翼翼地问:“还疼吗?”

    “疼啊。”李济州故作龇牙咧嘴状,语气一时间也透出十成十的委屈,又凑近了说:“要老婆亲一亲才好……”

    黄净之:“……”

    回程路上是方凝开车,她似乎还在生气,脸始终沉着,一直到出了黄家气派恢宏的庄园大门,才分出一点眼神瞥向副驾的儿子,凉飕飕地丢来一句:“逞英雄。”

    李济州一哂:“这明明叫英雄救美。”

    方凝翻了个白眼,她自然是在数落李济州帮黄净之挡烟灰缸的事,不过也并非埋怨他不该那样做,当母亲的心疼儿子是肯定,可那种情势下,李济州如果不挡,受伤的必然是黄净之。

    于是叹口气又道:“净之那孩子,在爸妈面前被压抑得这样辛苦,我以前就听说过他们家的教育方式十分严苛,却没想到蒋婕会对自己亲生骨肉下这样的狠手。”

    李济州接过话:“她只是一时情绪激动,这会儿肯定后悔了,您自己平时火气上来,不也直接扇我巴掌么?”

    “呵!”方凝一脚油门踩下,李济州被惯性带到身体猛地后仰,肩膀磕到椅背,痛得直抽气,耳旁响起铁石心肠方女士的冷嘲热讽:“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该夸你一句中华好儿婿么?”

    李济州惯会顺杆儿爬的,忍着钻心的痛奉承他妈:“那还不是您教得好。”

    方凝不咸不淡地乜他一眼,到路口转向灯一打,朝最近的医院驶去。

    送走李济州母子俩,黄净之顶着寒风在廊下站了半晌才回屋,老管家交手而立默默候着,猜不透小少爷心里在想些什么。

    回到主客厅,桌上的茶水已经被佣人撤下,黄淮笙整个人陷进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双腿搭在一方脚凳上,头歪着似在闭目养神。他最近消瘦了许多,其实已经不复盛年之际的威慑力,黄净之十四五岁那两年是最怕他的,因为稍过了幼年的叛逆期,开始对大人的世界产生带有参与心理的好奇,半大的孩子正是天马行空的时候,却不得不被父辈铁一般的规矩束缚鞭笞。

    他有段时间沉迷骑摩托,迎着风在赛道上压弯冲刺的感觉令十几岁的小男孩疯狂着迷,却因此耽误了不少功课,请来的家庭教师把状告到蒋婕那里,次日黄淮笙就乘公务机从国外回来,将儿子关进书房思过,等他出来后,偌大一个庄园里所有跟赛车有关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包括黄淮笙专门在高尔夫球场旁边为他改造出来的一块专业赛道,收到这份礼物的黄净之曾激动地整夜睡不着觉。

    他哭着跑去质问父亲,为什么要毁掉已经送给他的礼物,黄淮笙坐在书桌后接秘书的越洋电话,抽空放下手机扭头看过来,只丢给他一句话:“玩物丧志。”

    那之后的好几年,黄净之再没有对任何事物表现出浓厚而又热烈的兴趣,他怕被父亲故技重施,将美好亲手打碎给他看。

    直到后来,他违逆父亲意志跑去娱乐圈玩音乐,那是成年后的他第一次同父亲正式宣战,再然后,就是现在。

    父子俩的这场拉锯博弈战,迄今为止仍未分出胜负,但不知不觉间,黄淮笙已经老了。

    上了岁数的人大都觉浅,黄净之走过去弯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毯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却还是惊醒了他,黄淮笙缓缓睁开眼。

    父子俩面无表情地对视须臾,黄净之将毯子递给他,掉头欲走。

    “都这么硬气了,还回来做什么?”

    黄净之背对着他深呼吸一个来回,扭转脸心平气和道:“爸,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黄淮笙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目沉如水:“你堂堂七尺男儿,偏要铁了心去给别人做媳妇,我还怎么好好跟你谈?”

    “您是觉得这样的儿子给您丢人了,对吗?”黄净之讲出心中所想,反而觉得轻松快意,甚至笑了起来:“可我改不了了,天生就这样,你跟妈当年就应该多生几个,这会儿也不必如此伤脑筋。”

    黄淮笙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你现在是觉得有底气拿捏我了,才这样大放厥词,我这一生病,反倒给了你机会,怕是早就等不及了吧?”

    黄净之被这话刺得浑身一震,眼眶跟着开始酸胀发热,缓了几缓,颤声道:“……您非要这么讲话吗,爸?”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我原本回来是想好好跟你谈谈的,李济州也这样说,他说你们现在应该很需要我。”

    “但现在看来,你们好像并不需要……”他低头看着地面,费力扯了扯嘴角,很快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他眨了眨眼,继续哑声道:“……我甚至想着,待会儿还得过去跟妈道歉,是我不好,一时冲动说错话,伤了你们的心,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很爱你们……可是为什么呢……我想问,为什么只有我这个当儿子的需要悔过?”

    黄淮笙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被什么蓦地击中,那双素来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一度涌现出诸多复杂情绪,然而还不等他晃过神,黄净之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老管家在旁边早就听得心惊肉跳,此刻抓到机会,忙疾步追上去哎哎哎了几声。

    黄淮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让他走吧。”

    第八十一章 叫声老板娘给他听听。

    黄净之开着车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兜圈,从斜阳晚照到暮色昏暝,北方冬天的落日总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苍凉感,再一眨眼,比落日更苍凉的夜幕很快降下,天空透着雾蒙蒙的灰,像在镜头前糊了层塑料薄膜拍出来的画面。

    他本来是想打给李济州的,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好,对方走时明明对他怀着期待,希望他能就此跟父母和解,可显而易见,他又搞砸了一切。

    第三次经过同一个红绿灯路口时,手机嗡嗡响起,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温和沉静:“你在哪儿?”

    黄净之缓缓道:“我在开车。”

    沿街成排的路灯恰好在他这句话后次第亮起,照着视野内一片通明,他却蓦地眼眶发热,胸口随之泛上来层层叠叠的巨大酸楚。

    “李济州,我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