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有事想问你。”余远洲放下白酒瓶,开门见山。

    傻强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戒备地看他:“什么事?”

    “丁凯复以前交往过多少人?”

    傻强愣了下,随后拍着胸脯顺气,嘴里哎了半天:“哎我去,心脏都被你整突突了!我当是啥事,合着是吃醋的事儿啊。枭哥私生活不脏,算上你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放一百个心。”

    “有没有一个老师?”

    “你是说韩秋阳吧。那是枭哥初中班主任。”

    “他喜欢这个韩老师吧。”

    傻强拿起一根钎子,揶揄地笑:“我说你看着清心寡欲的,没想到醋劲儿还挺大啊。”

    余远洲道:“少阴阳怪气。你不说,这顿饭我一毛钱都不少要你的。”

    傻强看了眼那一桌子的烧烤,怎么也得六七百来块。再看开的这瓶白酒,要命,国窖1573。

    这小破烧烤店不都是牛栏山老村长吗!

    “这泸州老窖假的吧,我看看是不是护州老窖。”

    “假的也一千五一瓶。”

    傻强一拍大腿,给余远洲比划了个大拇哥:“行,嫂子,你牛。知道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心疼钱。”

    他抿了口国窖,徐徐开口道:“你知道枭哥小前儿(小时候)的事儿吗。”

    “知道点。今天不是他回归丁家的纪念日?”

    傻强连连点头:“对。是今儿。十五年前的今儿,枭哥回的丁家。然后就被老爹用钱砸d大附中念书去了。哎,你也知道老大那个文化水平。老师嘛,肯定都是喜欢好学生。枭哥这种靠钱进来的文盲,人家看不上。”

    “不止如此吧。丁凯复没什么教养,大概率是骚扰人了吧。”余远洲冷笑,“比如拿手机偷拍被人家发现了。”

    “别这么说枭哥!”傻强罕见地拉了脸,用扦子点着余远洲,“你问我为什么比枭哥大,还管他叫哥。因为我就是靠着他,才有今天。你知道我们怎么长大的?流浪狗似的住在烂尾楼里边儿,饿了就去偷,去抢。”他激动地摆着手,唾沫横飞,“营养都没有,还他妈教养。你这种投生好人家的小孩儿,压根儿就想象不到我们过得多可怜!”

    余远洲没有说话。低头抿着酒,眼镜上一片青白的反光。

    傻强有点酒上头了,滔滔不绝地说起来:“韩秋阳,哼。”他把嘴里的脆骨使劲呸到桌面上,像是发射子弹,“tui不是东西!枭哥多喜欢他啊,成宿成宿地背那些个古诗,就为了让他夸两句。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会什么古诗。从拼音开始自学,字典都翻烂了仨。可他说枭哥什么呢,耗子屎。文化人儿啊,真能埋汰人。”傻强眼睛红了起来,“当年在烂尾楼里边儿,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抖抖被子上的耗子屎。”

    “后来呢。”

    “没有后来。”傻强拄着脸撸串,“后来枭哥上了高中,第二年韩秋阳就调走了。”

    “我和韩秋阳,是不是很像。”余远洲问。

    傻强目光迷离地看他,点头道:“嗯,像。你比他洋气点,但身上那股劲儿是真像。这么几个人里边儿,你最像。”

    “是么。和老师像,真荣幸啊。”余远洲忽然诡异地笑起来,“我父亲也是老师,在l县二中教数学,叫余光林。”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霹雳,直接把傻强劈焦在原地。他端着酒杯,直瞪瞪地看向余远洲。

    “怎么不接着说了?阿强。”余远洲把手揣进大衣口袋,握紧了电击枪,“或者该叫你,黄喜?”

    傻强噌地一下站起来,但有准备的余远洲比他更快。他猛地拽过傻强的领子,一把将电击枪怼到他肚子上。

    傻强瞬间翻起白眼,身子像是面条一样滑到地上。

    余远洲从他身上摸出钱包,翻出了身份证和驾驶证。上面的名字均是黄喜。

    这时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瞅,正好是段立轩的火上浇油。两张男人的照片,一水儿的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就查到这俩。第一个花40万包了半年,第二个花120万包了一年。”

    余远洲看着屏幕。

    蓦地,他笑出声来。拄着桌子越笑越开,简直要喘不过气。

    老天。怎么会有这么恬不知耻又下作好笑的事!

    他一直以为,丁凯复再怎么不正常,对自己多少也是有点真心。只不过他的真心充满了控制欲,让人窒息。

    但事实是,这点真心也是误会。丁凯复的真心,只给了韩秋阳一个。

    那他余远洲是什么。

    是戏子头上的假玉,是珍珠里的鱼目,是痴情种的退而求其次,是白月光的平替。和那些个卖屁股的情儿一样。

    不。更可气,他连情儿都不如。40万。120万。他倒好,他妈倒贴50万给丁凯复上!给这个杀父仇人变着花样上!

    余远洲,你可真够贱的。

    他真希望现在就劈下来两道雷,劈死丁凯复,也劈死他自己。

    余远洲回头看倒在地上的傻强,眼睛里燃烧出狂怒的火焰。从不主动惹事的他,生平第一次选择用暴力宣泄情绪。他抬脚狠踹着地上的男人,踹一脚骂一句。

    “付金枭可怜!黄喜可怜!就余远洲不可怜!”

    “余光林不可怜!”

    “张菡不可怜!”

    “好人家!毁了!没了!”

    “下流胚,下流!!猥亵罪,去你妈的猥亵罪!”

    刘晓雯该死。黄喜该死。丁凯复该死。余远洲该死。

    统统都是下三滥,全都应该下地狱!

    余远洲发泄了好一会儿,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拄着桌面平复了几下呼吸,把裤腰掖紧,又把耷拉下来的额发往头上一推。随后大步走出了包厢。

    七点半,烧烤店忙了起来,到处都是混混沌沌的人气儿。余远洲走到前台,连打单都没等,直接转了三千块。

    “阿强喝得有点多,一会儿有人来接。”

    伙计不疑有他,殷勤地绕出来把门拉开:“大嫂慢走。”

    余远洲像是被针扎了,厉声叫了起来:“不准这么叫!”他指着自己的脸,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我叫余、远、洲。远方的远,绿洲的洲。不是他娘的什么嫂,跟姓丁的傻b也没半毛钱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二刀【替身之辱】砍完。开始第三刀【雷霆修罗场】。

    第三刀场面比较复杂,我得寻思两天结构。今儿妹油双更,咱们周四不见不散!

    第三十九章

    金鹿酒店。

    国风餐厅的包厢里,大圆桌上围满了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丁凯复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两句。

    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下,是洋辣子发来的消息。

    他握着手机伸到桌面下,点开了对话框。

    三个视频文件。

    第一个视频。摄像头正对着酒店门口,两个男人进了门。打头的穿着黑色国风大衫,架着圆片的茶晶眼镜。正是段立轩。余远洲跟在他身后,穿着件宝蓝色的呢大衣。俩人在门口停留不过七秒,就出了镜头。

    第二个视频只有段立轩,在门口结账。

    如果前两个视频,只能证明余远洲和段立轩有来往,那么第三个,就彻底坐实了他的背叛。

    就见余远洲缓缓走进镜头,刚出门,就从台阶上趔趄了下去。段立轩跑过来,拉了他一把。随后也跪到地上,抱住了他。手不停拍着他的后背,举止亲密得如同恋人。俩人胸贴胸地嵌了足足能有十分钟,丁凯复就在屏幕外目眦欲裂地看了十分钟。

    “丁老大,别总看你那手机。好不容易一家人出来吃个饭,来说两句儿。”丁增岳喝得满面通红,哐哐拍着丁凯复的后背,打鼓似的。

    丁凯复挥开他的手,噌地站了起来,大步就往外走。

    桌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丁增岳脸上挂不住了,站起身追了上去:“丁老大!!老大!!”

    丁凯复大步迈进洗手间,照着就近的隔间狠踹了上去。他眼睛通红,像是恶鬼附身。不到一分钟,四个隔间已经没一个好门。这还不够,他抄起碎成两节的门板,照着玻璃窗就要捅。

    丁增岳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冷静,也炸了。抄起台面上的洗手液瓶扔到丁凯复身上:“cnm的小b崽子,干什么!!疯了?!!”

    淡粉色的洗手液顺着丁凯复的肩膀往下淌,像是死肉里渗出来的血水。他缓缓转动头,直勾勾地看向丁增岳。两个眼睛炎炎发空,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大洞。

    “他背叛我。”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丁增岳见他能沟通,口气也软了:“谁背叛你?爸去抹了他。”

    丁凯复不再说话,扔了手里的半截门板。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扑了几把脸。拄着台面看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忽然狞笑起来。

    “他背叛我。那我也要背叛他。”他扭头看向丁增岳,“你不要我留种吗。人找好了没。”

    丁增岳愣了下,随即笑了:“早给你找好了。你放心,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d大新闻系毕业,拿得出手。我已经谈妥,除了名分,什么都能给。”

    丁凯复甩了甩手上的水,抹了把头发。对着镜子整理脖领里的丝巾:“现在叫过来,给大伙儿介绍介绍。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丁凯复的女人,我给她名分。要是怀了种,就直接抬过门。”

    ——

    余远洲推开计程车的门,仰头看酒店门口的铸铜梅花鹿。

    一米来高的大理石台座,两米高的鹿。踮蹄子收下巴,四边形的眼睛斜往上飞。两个大角铁网一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余远洲生平第一次觉得,鹿竟是如此狰狞可怖的生物。

    他虚着脚进了门。刚才为了应付傻强,喝了两口白酒。这两口酒现在上了头,他脑子里像是塞了个吹风机,呼着滚烫的热风。越吹越大,越烧越热,头颅像个氢气球,拽着身子往楼里飘。

    敲开门,段立轩上下打量他。

    “喝多少啊这是。”

    余远洲打了个嗝:“一两。”

    段立轩把他拽进来:“一两?!小孩儿扎屁股针都比这多!去洗把脸,我给你泡点茶。”

    余远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胃里一阵翻腾。刚想去马桶那儿吐,脑子嗡隆一疼,看不见东西了。

    段立轩正在泡茶,就听到里间儿一阵乒铃嘭隆。拉开门,余远洲已经吐了一地。身上全脏了,正扒着洗手台拼命想站起来。

    段立轩冲上去架他。

    “衣服脏了。”余远洲推他。

    “脏了换。”段立轩扯过浴缸上方的毛巾,给他擦嘴,擦前襟。

    “对不住,我怎么总是...”余远洲扶着段立轩的肩膀站起来,“在你面前丢人现眼。”

    段立轩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在我面前不叫丢人。你行不?先洗澡还是先睡觉?”

    “不能睡...我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