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马仔也都了解他,默默地走了。可也不敢走太远,在拐角处贴着墙站了一溜儿。

    丁凯复扒着自己的伤口,任由血成股地往下淌。心里算着凝血的时间,嘴里祷告般嘟囔着没事的。

    第一个小时。

    小臂上的伤口已经凝血,他不停地掏手机看时间。

    第二个小时。

    走廊像是巨兽悠长的食道,上下蠕动着颠簸。他被晃来荡去,胃里直犯恶心,拄着墙呕了两口酸水。

    第三个小时。

    他瘫在地上,仰头靠着墙,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手抖个不停,牙齿咔哒作响。

    世界的体积无限放大。来往的医护人员像是行走的大石膏像,塑料椅好似疾驰的巴士,而手术室的白色钢板门,简直像一架贴脸飞的波音777。

    他这辈子从没如此恐惧过,恐惧得像是一只落在墙面的小飞虫,在硕大无朋的世界里瑟瑟缩缩。

    如果余远洲死了···仅仅是这么一个念头,就能把他给击垮。更别提那更深一层的东西:如果死了,就是被他给逼死的。

    他要承受不住了,他要被这种恐惧给憋窒息了。

    这时,手术室门上的灯终于由红变绿。钢板门被拉开,护士推着担架车出来。余远洲罩着氧气面罩,仍旧昏迷着。

    丁凯复手脚并用地骨碌起来。

    医生走上前安慰道:“幸好发现得及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丁凯复吊在胸口的气一出,腿也跟着软了。他双手合十抵着脑门,踉跄着连连道谢:“谢谢···谢谢···谢谢···”

    “不过病人的死志很坚决,后续要留人24小时陪护。以免出意外。”

    丁凯复呆看着医生:“···坚决?”

    “伤口很深。用玻璃碴都能划断十多根肌腱,他是铁了心。”

    “铁了心···”丁凯复喃喃着,看向余远洲苍白的脸。这句「铁了心」像是一根烙红的大铁钉,直直插进他的心脏,让他意识都跟着恍惚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双更呀双更~

    各位心脏还好嘛(?????)

    第五十八章

    丁凯复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昨夜下了雨,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冷的腥。

    他弓在驾驶位上,猛劲儿地搓脸。等觉得脑子稍微清醒点了,才点火轰起了车。

    不知道怎么开的。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余远洲家楼下。

    十层高的电梯楼,每一户都住了人。各层窗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阳光下很有家的温情。

    丁凯复掏出钥匙上了楼。

    门口摆着两人的皮鞋。黑色的是他的,茶色的是余远洲的。

    阳台晒着两人的衬衫。绸面的是他的,纯棉的是余远洲的。

    床上并排两人的枕头。荞麦的是他的,羽绒的是余远洲的。

    一切都是成双成对,就好像这里有两个主人。

    丁凯复从前一直以为,对余远洲来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主人。他是登堂的歹人,入室的恶狼。

    他愤恨,自卑,难堪。他用折磨对方的方式缓解失落。只关注自身的狭隘蒙蔽了他的眼睛,如今看着这家里的一切,才后知后觉。余远洲也许并未排斥过他。他梦寐以求的,也许早就拥有过。

    洗手台上的牙缸里,一蓝一白两柄牙刷。

    丁凯复刷牙没有用杯子漱口的习惯,都是直接张嘴在水龙头底下接。他也就懒得再去买个单独的,刷完牙直接往余远洲的杯子里一插。而余远洲也任由他鸠占鹊巢,即便自己用的时候不方便。

    镜子旁吸着个小钩,挂着他的波浪发箍。这小钩不是他粘的。那是谁,不言而喻。

    这些个不经意的温柔,为什么原来没察觉呢。丁凯复把和余远洲的纠葛在心里一件件过滤着,就像是酒醒后的人耿耿于怀昨夜的失态。

    他洗了个澡出来,这才觉得有点闷。久不住人的房间,空气都是稠的。他从衣柜里随便拿套衣服换上,去客厅拉开了窗户。外面的噪音一下子涌了进来。车笛,狗叫,孩子的吵吵。丁凯复把湿淋淋的脑袋伸出去,想吹吹风。这时听到到身后一阵啪啦啪啦的轻响。

    回过头,就见地板上散落着五六张红色的心形卡片。

    他蹲下身,捡起离脚边最近的一张。上面是用黑笔写的四行丑字。

    “我见众山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你我共白头。”

    他又去捡起其他的几张,无一例外都是他的丑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公子,云胡不喜。”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

    直到他捡起最后一张,脑子轰地一声。因为这张卡片上,出现了第二个人的笔迹。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余字被圈了个圈儿,拉出个箭头,箭头尾标着「馀」。角落里还画了个猫头鹰,站在树杈上歪着头,喙里衔着半截烟。

    余远洲字如其人,很是潇洒俊逸。简笔画也画得好,寥寥几笔就勾得栩栩如生。

    房间里很安静。风掀起雪白的窗纱,一下一下地拂在丁凯复的头上。

    他死死攥着那张卡片,攥得手臂青筋暴起。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脸上两行眼泪。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从内心深处感到痛楚,悲哀。

    余远洲说想让他痛。只有痛过,才会懂痛究竟是什么。

    这一刻,丁凯复终于懂了。

    痛是什么。

    是假如,是或许。是错过才回首,是失去才珍惜。是无法赎的罪,是补不上的心。

    是求而不得,更是差一点就能拥有。

    爱其实是一种可以消磨的东西,最禁不住无理取闹。其实这世上的一切,包括爱情,想要得到都是需要忍耐的。

    如果一丁点忍耐都不做,像个小孩儿似的,得不到就闹,可劲儿地撕扯抢夺,那结果就是把东西抢坏,然后永远地,彻底地得不到。

    不是没爱过,只是迷茫了。如果耐心地等一等,如果坦率地说喜欢,又何苦走到今天这一步。

    丁凯复终于懂了。可他懂得太晚了。

    ——

    丁凯复拎着换洗衣服回来的时候,洋辣子和傻强正在病房门口杵着,一左一右门神似的。

    他惊喜地问:“远洲醒了?”

    傻强苦笑:“嗯。嫂子说不想看我俩,换了护士进去陪着。”

    丁凯复刚要推门进去,傻强一把拉住他:“枭哥,要不再等等吧。嫂子他···”

    丁凯复漆黑的眼珠衔着他,傻强嘴又磕吧了。就这么一磕吧的功夫,丁凯复已经挥开他进了屋。

    余远洲果然已经醒了,听到推门的动静看了过来。

    还不等丁凯复唤他,他便像是见了鬼,尖叫着摔下床,爬到窗台上拉窗户。

    输液架被拉倒,叮铃咣铛地碎了一地。

    丁凯复几乎是飞过去的。他一把抱住余远洲的腰:“远洲!!远洲!!!”

    余远洲疯了一样挣扎,嚎叫,双手死死扣着窗框,状若癫狂。

    丁凯复紧紧箍着他,傻强和洋辣子也冲上来帮忙。三个人合力把他拽下来摁到床上。

    余远洲铆劲儿弓起脊背,要去啃咬自己包着纱布的手腕。

    丁凯复压到他身上,死死摁着他的小臂,眼底血红一片。

    他不明白,为什么余远洲宁可死,也不愿意面对他。

    该怎么形容这种滋味儿。就好像你以为自己只是犯了个抢劫罪,蹲个三五年就能出来。自信满满地去自首,结果法官直接给你判了个死立执。没有忏悔的机会,没有弥补的余地,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他只是太喜欢了。只是太想要一份喜欢。管余远洲要一份体面的喜欢。

    怎么就,怎么就判了他死刑呢?!

    心脏传来强烈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着钻头往里挖。

    好疼。疼得他想把心剜出来扔了。

    丁凯复扣着余远洲,急得声调都变了:“你恨我,咬我。我随你咬,随你扎!”

    “你怎么报复我都行,但你别伤害自己。你这样我真的,真得很难受。”

    “远洲,你说句话,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

    我求你。这话一出,丁凯复自己都愣了。丁凯复,怎么会去求人?那个霸道自私百无禁忌的丁凯复,谁揍我一拳我攮谁一刀的丁凯复,该死吊朝天的亡命之徒丁凯复,居然说了「求」。

    他为了一份宽恕,连自己都不要了。可别说宽恕,连一点迟疑都没换来。

    余远洲被压得动弹不得,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使劲儿。鼻腔里发出短促的吭吭声,像被捆住的,濒死的兽。

    余远洲的坚决让丁凯复绝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团团转。

    怎么这么难。怎么这么难。就像哑巴想对聋子说一声喜欢。

    他猛地低头狠亲余远洲的嘴唇。余远洲来回扭着头闪躲。丁凯复紧紧追着,碾着,直到余远洲没了力气。

    恨的吻。牙齿互相磕碰,嘴唇都硌出了血。

    余远洲睁着苍凉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眼角往枕头上砸。

    丁凯复的睫毛也湿了。眼泪又烫又腥,像是从心头淌出来的血。